梁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下头去开新一笼蒸糕。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把整个棚子都填满了，米香从缝隙里挤出去，飘到街上，飘到拐角，飘到每一个早起的人鼻子里。

镇上的早市有一条食街，最里面那家铺子卖蒸糕，没有招牌，但老居民都知道——“就是热气最大的那家”。铺主姓梁，六十出头，手脚麻利。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米浆，大米是隔夜泡好的，淘三遍，加水磨成白浆，再兑一点糯米粉增加黏性。米浆倒进一个个小蒸笼里，撒上红枣、葡萄干或者桂花，然后叠成高高的蒸笼塔，放在大铁锅上蒸。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喷出来，扑在脸上又湿又热，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梁师傅每天早上卖三百笼，八点左右就收摊了。排队的多是赶早的上班族和买菜的老人，有人专门从城东坐第一班公交车过来，就为了这一口热蒸糕。梁师傅话不多，收钱找钱的速度快，但记得住每个老顾客的口味——这个人要多红枣，那个人不要桂花，另一个人要边角那一片焦一点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用问。

有个叫小雨的女孩，读小学五年级，每天早上自己来买蒸糕。她妈妈上早班，没空做早饭，给她两块钱让她买点热的吃。小雨每次都要红枣糕，梁师傅每次给她挑边上那一块，焦皮最脆、红枣最多的。“长身体，要吃饱。”梁师傅说。有时候小雨钱不够，差五毛，梁师傅也给她，说下次再给。后来小雨上了初中，不住这边了，隔了大半年回来一次，梁师傅一看到她就说：“还是红枣糕？”小雨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还记得我啊。”梁师傅从蒸笼最上层揭了一块给她，还是边上的，焦皮脆脆的，红枣嵌在米糕里像一颗颗红宝石。小雨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眯着眼睛说：“还是这个味道。”梁师傅看着她，手里的活儿没停，但嘴角弯了弯。蒸汽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粗糙的手在笼屉之间飞快地移动，揭开、扣上、揭开、扣上，像在弹一架白色的琴。

去年食街改造，梁师傅的铺子要拆掉重建，临时搬到了街尾一个棚子里。老顾客跟了过去，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梁师傅明显老了一些，搬蒸笼的时候腰弯得更低了。棚子矮，蒸汽散得慢，整个棚子像一间桑拿房。小雨这时候已经上高中了，周末回来还是来买蒸糕，站在棚子里跟梁师傅聊天。她说：“梁师傅，你什么时候租个店面啊，这里太热了。”梁师傅说：“热了好，热了米香才出得来。”他把一笼新蒸好的红枣糕递给她，说：“吃吧，趁热。”小雨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么烫，还是那个味道。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擦了擦，看到梁师傅正在低头收拾笼屉，后颈上有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食街的扩音器里放着流行歌，噪杂的人声和铲子碰铁锅的声音混在一起，但在这个棚子里，只有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喷出来的咝咝声，和米糕被筷子夹起时发出的轻微黏响。小雨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叠好放进口袋，冲梁师傅摆了摆手走了。梁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下头去开新一笼蒸糕。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把整个棚子都填满了，米香从缝隙里挤出去，飘到街上，飘到拐角，飘到每一个早起的人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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