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风里起了细微的皱纹，蓝天就碎了，又聚拢，又碎了。小满看呆了，半天说了一句：“水真好看。”老杨点点头：“嗯，一直好看。”

村子东头有一座水塔，不高，十几米，顶上有一个圆形的蓄水池。看水的老杨住在水塔底下的平房里，已经住了二十五年了。他每天的工作是检查水泵、看水位、记录压力表，还有——看水。就是坐在水塔旁边，看着从地下抽上来的水哗哗地流进蓄水池，再通过管道送到各家各户去。他说水是活的东西，你得看着它才知道它今天心情好不好。“下雨天水就欢，打雷天水就躁，晴天的时候水最安静，流得平平稳稳的。”村里人觉得他说话怪，但没人否认他看水最仔细。谁家水龙头出水小了，找他，他不用检查就知道是哪里堵了或者哪截管子漏了。“水跟我说的。”他说。

村里有个小孩叫小满，父母在外地打工，他跟爷爷奶奶住。小满放学了没别的地方去，就跑到水塔这边来，坐在老杨旁边的石头上看水。老杨也不赶他，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水从粗铁管里涌出来，在蓄水池里打着旋涡，然后从另一根管子里流出去。有时候小满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杨爷爷，水会累吗？”老杨想了想说：“会吧。它从地底下被抽上来，爬了那么高，再流到各家去，一路都是下坡，它就轻松了。”小满说：“那它到家了是不是就休息了？”老杨说：“到了水龙头里也没休息，你一拧开它就得出来，你拧得猛它就冲得快。你要轻轻拧，它就慢慢流。”从那以后小满回家开水龙头总是慢慢拧，奶奶问他为什么，他说：“水会累，让它慢点流。”

去年秋天老杨病了，送到县城医院住了二十天。那二十天水塔没人看，水泵照样抽水，水还是从铁管里涌出来。但村里有人说那段时间的水好像变了，早上接的水有股铁锈味，晚上洗澡水压不稳一阵大一阵小。小满放学经过水塔，看到平房的门锁着，就在石头上坐一会儿，看着蓄水池里的水打着旋涡。他学着老杨的样子盯着水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老杨出院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爬上水塔，看了水位，检查了水泵，然后下来坐在石头上抽了一根烟。小满跑过来问他：“杨爷爷，你不在的时候水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老杨笑了说：“说了。说你想我了。”小满脸一红没说话。老杨拍拍他肩膀说：“走，陪我上去看看水。”两个人爬上水塔顶，蓄水池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池碎银。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香。老杨指着水面说：“你看，晴天的时候水是亮的，因为它把天收进去了。”小满低头一看，果然水面上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水塔旁边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水在风里起了细微的皱纹，蓝天就碎了，又聚拢，又碎了。小满看呆了，半天说了一句：“水真好看。”老杨点点头：“嗯，一直好看。”

上一篇：周美琴：梨膏糖的甜

下一篇：刘桂芳：蒸笼里的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