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坐在那一小片光里，金刚钻轻轻地转着，嗡嗡嗡的声音从铺子里飘出去，飘进老街上各种噪杂的声音里，像一根针掉进河水里，没声了，但那根针还在，在水底发着细碎的光。

现在很少有人补碗了，碗碎了就扔，谁还费那个功夫去补。但老钟的手艺还在，他在老街最尽头的巷子里开了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小铺子，门头挂一块木牌，写着“钟记补碗”。他七十二岁了，补了五十多年的碗。他的工具是一把金刚钻、几根铜钉、一小罐瓷粉和一碗糯米浆。补碗的时候他把碎瓷片拼好，用钻子在裂缝两边各钻一个小孔，然后烧红铜钉嵌进去，用小锤轻轻敲实，再用瓷粉和糯米浆填缝，晾干之后擦干净。补好的碗上有两排铜钉，像一道细细的拉链。他说瓷碗有了铜钉就结实了，比没碎之前还结实。“碗跟人一样，受过伤的地方补好了，反而比别的地方硬。”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补好的碗沿上摸了一圈，纹路光滑，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有个叫小桃的女孩，捧着一个碎成三瓣的青花碗来找他。那是她外婆留给她的，外婆去世三年了，碗碎了，她哭了一个晚上。老钟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拼起来，发现少了一小块，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口。小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那一小块碎片。老钟接过来比了比，刚好嵌进去。他戴上了老花镜，金刚钻在碎瓷边上轻轻地转，手很稳，一点也没有抖。小桃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看他的手指如何在碎瓷之间游走，像在给一件破碎的东西缝伤口。铜钉一颗一颗敲进去，糯米浆调得稠稠的，用小刷子抹在裂缝里，再用软布擦去多余的。两个小时后碗补好了，青花图案完美地对上了，只有两排铜钉在碗身上闪闪发亮。小桃接过来摸了摸，手指碰到铜钉的时候微微刺了一下。她说：“钟爷爷，这碗现在还能用吗？”老钟说：“能，装水不漏，装饭不洒，跟新的一样。”

小桃付了钱把碗包好带走了。老钟坐在铺子里继续打磨一块碎瓷片，窗外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注意到这间小铺子。他手里的活很慢，金刚钻在瓷片上转出嗡嗡的细响，像一只蜜蜂贴在玻璃上。他补了一辈子的碗，从新碗到旧碗，从大碗到小碗，从没人补到越来越少人补。他知道这门手艺迟早要消失的，但他不在乎。“能补一个是一个。”他说。有一天老钟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那个青花碗，里面放着一张纸条：“钟爷爷，碗又被我不小心碰了一道裂纹，还能补吗？”老钟拿起碗对着光看了看，果然多了一道细纹，不到一寸长。他笑了，把碗放回工作台上，开始准备钻头和铜钉。窗外老街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铺在门槛上。老钟坐在那一小片光里，金刚钻轻轻地转着，嗡嗡嗡的声音从铺子里飘出去，飘进老街上各种噪杂的声音里，像一根针掉进河水里，没声了，但那根针还在，在水底发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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