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按在棋盘上某一个位置——也许是进攻,也许是防守,也许只是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城南的木桥下面住着一个老头,姓陶,在桥洞里摆了一个棋盘,每天跟路过的人下棋。桥洞不高,人要猫着腰才能进去,里面倒还宽敞,摆得下一张木板搭的棋桌和两把折叠椅。棋盘是陶老头自己画在木板上的,楚河汉界用红漆描过,棋子是塑料的,有些缺角了但还能用。他住在桥洞里三四年了,大家叫他陶老,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的棋艺很好,桥洞方圆几里内的棋友都来找他下。有人下输了不服气,第二天又来找他,他笑眯眯地摆好棋子,说:“来,今天让你一马。”他下棋不急不躁,每步都慢悠悠的,手指拈着棋子在空中悬一会儿才落下去。观棋的人也不说话,桥洞里就听得见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啪嗒”声和桥面上汽车驶过的轰隆声。陶老说:“桥上的声音是现在的,桥下的声音是过去的。”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大家都觉得他像个隐士。
有
个少年叫小海,住在桥附近,没事就来桥洞看陶老下棋。起初只是看,后来陶老问他会不会,他说会一点。陶老说:“来,跟我下一盘,我让你车马炮。”小海坐下来下了一盘,输得精光。陶老说:“你棋路太直,想三步就落子,不想后面的。棋是往后看的,不是往前看的。”小海不太明白,但还是每天都来。陶老每盘棋之后跟他复盘,指着棋局说:“你看你这一步,看起来是进攻,实际上把后路断了。做人也是一样,不能只想着往前冲,得留个退路。”小海听着,慢慢棋艺就长进了。三个月后他跟陶老下了一盘平局,陶老笑了说:“你出师了。”小海高兴得跳起来,但那天他注意到陶老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他问陶老你没事吧,陶老摆摆手说:“老了,坐久了腰疼。”
去年冬天特别冷,小海去桥洞找陶老,发现洞里空了,棋桌和椅子都不见了。他问了附近的人,有人说陶老被街道办的人接走了,安排去了养老院。小海问哪家养老院,没人知道。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春天的时候他在桥洞的石壁上看到一行刻字,是用小刀刻的,很浅,但能认出来:“小海,棋还在,等你来下。”下面画了一个棋盘,楚河汉界的红漆已经淡了,但还看得清。小海蹲在桥洞里看了很久,桥上的车声轰轰地传下来,桥洞里回声嗡嗡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棋子,是那天他偷偷藏起来的“车”,木头做的,被摸得光滑发亮。他把那颗棋子放在石壁下面的一个小凹槽里,然后用纸盖好。“陶老,等你回来。”他在心里说。桥洞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早春泥土的潮气。木板上的楚河汉界还在,只是下棋的人不知去了哪里。但棋局好像还没完,有人落了子,有人还在等。那颗藏在凹槽里的“车”,安静地等着它的主人把它拿起来,啪嗒一声按在棋盘上某一个位置——也许是进攻,也许是防守,也许只是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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