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宏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一个旧搪瓷茶缸,里面装着好几张邮票和一张纸条:“单车退休了,茶缸送你。以后想写信没邮票了,来我家拿。”

镇上的邮差老彭今年五十八岁,骑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后座绑两个绿色邮袋,前面车把上挂一只搪瓷茶缸。他在镇上送了三十三年信,从青丝送到白头,镇上的老人都认得他的车铃声。那辆单车的铃铛是铜的,按一下叮铃铃响得很脆,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老彭每天走同一条路线,从邮电局出发,沿河街、中街、后街,穿过六个巷子、绕过两个菜场、爬一座石拱桥,最后到镇东的学校。沿途的住户听到铃声就把门打开,老彭不用下车,探身把信或报纸递过去,喊一声“今天的”,然后继续蹬车。有些老太太会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煮鸡蛋或者一杯凉茶,他也不客气,接了放茶缸里,说了谢谢接着走。他的车胎换过四套,坐垫换过三个,链条换过无数次,但车架还是原来的,绿漆掉了补过几次,花花绿绿的像穿了一件补丁衣服。
有个叫阿宏的男孩,小学时每天在老彭的路线中途等他,因为老彭会带给他一封信——其实是老彭自己写的,用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镇上各种新鲜事,有时候是“河街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有时候是“菜场新开了一家豆腐摊”。阿宏父母在外地,他跟奶奶住,老彭知道他想爸妈,就用这种方式让他每天都有信可收。阿宏后来考上县中的时候老彭写了最后一封信给他,里面夹了一张邮票:“以后换我给你写信了,你在县城上学,我每周寄一张邮票给你,你给爸妈写。”阿宏去了县城之后真的每周给爸妈写信,寄信的邮票全是老彭给他的。有一年寒假回来阿宏去找老彭,老彭正蹲在邮电局门口修单车,链条断了,他手上有油污,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张旧地图。阿宏蹲下来帮他扶住车后座,老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长高了,比我都高了。”阿宏说:“彭叔,我现在还是每天写信,给你也写了一封。”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彭,老彭接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打开。里面就一张纸,写着:“彭叔,你是我见过最慢的邮差,也是最快的。慢的是你的车,快的是你的信,永远比我想象的早到一天。”老彭看完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阿宏的肩膀说:“走吧,今天送你到桥头。”
后来镇上通了手机,寄信的人越来越少了,老彭的绿色邮袋越来越空。他每天骑单车走一圈,有时候一封信都没有,就送几份报纸。但他还是走那条路线,还是按那个铃铛,还是在老太太递鸡蛋的时候停下来喝杯茶。去年邮电局撤了乡镇投递点,老彭退休了,那辆二八大杠被推进了仓库。他退休的那天骑着空车在镇上走了一圈,特意把铃声按得特别响,叮铃铃叮铃铃,穿过河街、中街、后街、六个巷子、两个菜场、一座石拱桥,最后停在镇东学校门口。他下了车,把车支好,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学生们放学涌出来,没有人注意这个老人和他的旧单车。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着车慢慢地往回走,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响,像说了一半的话。那天晚上阿宏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一个旧搪瓷茶缸,里面装着好几张邮票和一张纸条:“单车退休了,茶缸送你。以后想写信没邮票了,来我家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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