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不久,晨光从山头那边漫过来,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橙色里。她站在光里伸了一个懒腰,肩膀那两条印子被拉长了,像两道浅浅的河。
石崖村在半山腰,水源在山脚,来回一趟要两个小时。村里的女人世代背水,用一种窄口的陶罐,罐口塞一个木塞子,用麻绳绑在背上。天不亮就出发,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水罐在背上轻轻地晃。到山脚的水潭,把罐子沉下去,等它慢慢灌满,提上来塞好木塞,然后开始往上爬。背水的女人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但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同一个位置,日久天长石阶被踩出了凹陷,像一只只浅浅的碗。阿依妈背了三十年的水,从十六岁背到四十六岁,背脊被水罐压得微微弓起,肩膀上的皮磨得又厚又亮。她说水是有脾气的,你走得急了它就晃,晃出来就是你不尊重它。所以她走得很慢,下坡慢,上坡更慢,腰挺得直直的,水罐在背上纹丝不动。
村里有个北京来的记者,姓周,来采访背水的习俗。他跟着阿依妈走了一趟,回来写了一篇报道,叫《最后的背水人》。报道发出去以后镇上来了人,说要在村里修自来水管道,不用背水了。阿依妈听到这个消息,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好久。她女儿阿依说:“妈,以后不用背水了,你高兴吗?”阿依妈说:“高兴。就是……水不背了,背上的印子会不会慢慢消掉?”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两条被麻绳勒出来的沟,已经发白了。自来水通的那天全村都放了鞭炮,阿依妈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又清又凉。她接了一碗喝了一口,说:“跟背回来的一样。”但她还是每天早上习惯性地去摸墙角的陶罐,摸了又放回去。后来她把陶罐洗干净了,装了一罐水摆在灶台上,每天换一次,像是给供桌上香一样。
阿依考大学那年填志愿,填了一个水利工程专业。她妈问她学什么,她说学怎么把水从远的地方运到近的地方。她妈说:“那不是跟我背水一样吗?”阿依说:“一样,就是不用肩膀背了。”她妈笑了,说那好。阿依临走前把那个陶罐从灶台上拿下来抱在怀里,说:“妈,我把这个带去学校行吗?”她妈说:“带去干什么,学校又不用背水。”阿依说:“放着看,看到它我就知道我走多远都得回来。”她妈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端了一碗煮好的红糖鸡蛋出来。阿依走的那天搭村里唯一的小面包车下山,她妈站在村口的皂角树下,看着车子颠颠簸簸地沿着盘山路往下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灰尘。她转身回家,走进灶房,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灶台上的陶罐,摸了个空。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在水龙头上接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还是那个味道,甜的,凉的,从地下来的。但碗不是那个碗了,肩上的两条白印子还在,只是好像浅了一些。她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天刚亮不久,晨光从山头那边漫过来,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橙色里。她站在光里伸了一个懒腰,肩膀那两条印子被拉长了,像两道浅浅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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