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铜鼓岭的轮廓，山顶的残壁在晨曦里像一枚生了锈的别针，别在天和地之间的某道缝隙上。

铜鼓岭上有一座荒废的寨子，只剩断墙和柱础。寨子里最完整的是一件东西——一面铜镜，挂在正堂残壁上，比脸盆还大一圈，镜面已经绿了，照不出人影。但寨子里的老人说，月圆之夜拿湿布把镜面擦干净，能看到镜子里出现一张人脸。“不是你的脸，是别人的，随机的。”说这话的是寨子里最后一个住户，姓覃，七十多了，他搬下山之前在那面镜子前站了四十年。他说他看到过很多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哭的笑的都有。有一回他看到一张跟他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吓得三天没敢上山。“后来想通了，可能是前头的我，也可能是后头的我。那面镜子不看时间，人什么时候来它就什么时候映。”他下山之后每年中秋还上去一次，带一块湿布和一瓶苞谷酒，把镜子擦亮了，坐一夜，跟镜子里出现的脸喝酒聊天。

有个研究民俗的研究生叫林珊，听说了这件事，专门上山去看那面铜镜。她带了相机、录音笔、笔记本，准备做一期田野调查。她等了三天都是阴天，没有月亮。第四天晚上月亮终于出来了，她从山下寨子借了一块棉布，湿了水，爬上正堂残壁。断墙的缺口灌进来一阵山风，凉飕飕的。她屏住呼吸用湿布擦镜面，铜锈一点点被擦掉，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金属光。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镜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她凑近了看，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是个老人，满脸皱纹，眼眶深陷，嘴唇很薄。林珊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照，可照片上只有自己的手和模糊的绿色镜面，什么都没有。她再看镜子，那张脸还在，老人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林珊在山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镜面恢复了铜绿，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珊下山后查遍了地方志和族谱，没有找到关于那面铜镜的任何记载。她给覃老伯打电话，覃老伯在电话那头说：“你不用查，镜子不姓谁家，它姓月亮。”林珊后来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仪式、镜像与族群记忆的时空错位》，导师评价很高，说选题新颖理论扎实。但林珊自己知道，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不是族群记忆也不是集体无意识，就是一张脸，一个老人，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认识她很久了。她第二年中秋又上山了，这次带了一瓶苞谷酒和两个小碗。她擦净镜面，等月亮升起来，那张脸果然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老人，还是那个表情。林珊倒了半碗酒，举起碗对着镜子说：“我敬你。”镜子里老人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好”。林珊自己喝了半碗，把另半碗洒在镜前的石头上。山风把酒气卷起来，铜镜的绿光在风里晃了晃，老人的脸淡了一些，像退潮的水。林珊没有拍照，没有再录音，就那么坐着，坐到月亮偏西。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镜面已经开始重新变绿，但镜子的最中心还剩一小块亮斑，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和裤腿，山路上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清脆而短促。她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铜鼓岭的轮廓，山顶的残壁在晨曦里像一枚生了锈的别针，别在天和地之间的某道缝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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