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淡淡的咸腥味能把她瞬间带回那片亮闪闪的盐田中央。蔡师傅可能还在那里弯腰刮盐,一起一伏,像一片黑海草在白色的盐地上移动。海风永远不停,吹着他的背,也吹着那些即将变成盐的海水。

海边的滩涂上,每年夏天有人晒盐。晒盐的人姓蔡,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像老树皮。他在滩涂上挖了一个一个的盐田,方方正正的,像一面一面小镜子。海水被引进来,太阳晒几天,水分慢慢蒸发,盐就结晶在田底。蔡师傅拿着长柄刮板在每个盐田里走一遍,把盐刮拢成堆,然后用箩筐装起来挑到岸上的棚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弯腰刮盐,起身倒盐,再弯腰,再起身,像在做一套重复了几万次的仪式。滩涂上的风又咸又黏,吹在人身上像抹了一层盐水。蔡师傅说晒盐是跟太阳做买卖,“太阳把水拿走,把盐留下,公平得很。”他在滩涂上晒了三十年的盐,从二十岁晒到五十多岁,背晒驼了,眼睛被盐和阳光刺得总是眯着。但他不看天气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盐,看云的形状、风的湿度、海水反光的颜色。“盐会告诉你它好了,它变硬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亮白,那就是好了。”
有个从内陆来的女孩叫阿棠,是来做海岸生态调查的志愿者,住在蔡师傅的棚子里。她第一次看到晒盐的过程,觉得很神奇。“就这么等着太阳晒就行了吗?”蔡师傅说:“就这么等。盐不着急,你也不用着急。”阿棠在滩涂上待了一周,每天跟着蔡师傅去盐田,看他刮盐、挑盐、堆盐。有一天她不小心踩进了一个还没结盐的盐田,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蔡师傅走过来伸手拉她,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有力。她上岸之后坐在田埂上洗脚,蔡师傅递给她一捧刚收的粗盐。“搓一搓,杀菌。”阿棠用盐搓了搓脚背,盐粒扎得皮肤微微发疼,但搓完以后皮肤确实很滑。她问蔡师傅:“你晒了这么多年盐,有没有想过不晒了?”蔡师傅说:“想过。不晒盐了我还能干什么?我除了会晒盐什么都不会。”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发黄的牙齿,“但晒盐挺好的。盐是干净的东西,晒盐的人也是干净的。”
阿棠的志愿活动结束要走的那天,蔡师傅送了她一小袋盐,装在布口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紧。“带回去,做菜的时候放一点点,有海的味道。”阿棠接过盐袋,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摸到盐粒的棱角。她上了车,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开走,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蔡师傅还站在棚子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看着她的方向。滩涂上的盐田还在太阳下闪着光,一面一面小镜子拼成一大片亮晃晃的色块,蔡师傅的黑身影立在亮色中间,像一块烧过的木炭。阿棠回到城里之后把那袋盐放在厨房的调料架上,每次做菜放一点点,确实能尝出海的味道——不是那种包装盐的单纯的咸,而是一种有风、有阳光、有泥滩气味和蔡师傅弯腰动作的复杂的咸。她用了一个多月才把那袋盐用完,最后一点盐倒进手心里的时候,她看到有几粒盐泛着微微的粉色,是滩涂上某种矿物质的颜色。她把那几粒粉色的盐单独收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摆在书桌上。每当她写到关于海岸的论文段落卡壳的时候,就打开瓶子闻一闻,那股淡淡的咸腥味能把她瞬间带回那片亮闪闪的盐田中央。蔡师傅可能还在那里弯腰刮盐,一起一伏,像一片黑海草在白色的盐地上移动。海风永远不停,吹着他的背,也吹着那些即将变成盐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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