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每次他看到它蹲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样子,就觉得像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下午。那时候他还没出生,有人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阳台上切西瓜,哼着《甜蜜蜜》,窗外的碎花被单一直在风里翻飞,停不下来。

二手市场最里面的摊位上摆着一堆旧录像带,没有封皮,只有手写的标签——“93年暑假”“96年除夕”“姥爷家院子”。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说这些都是收废品收来的,一块钱一盒。有个叫小原的年轻人蹲在那里翻了半天,拿起一盒写着“99年7月”的带子,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拍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会想。”小原买了那盒带子,又买了一台老式录像机,花了八十块。回到出租屋接上电视,按下播放键,雪花先闪了一阵,然后画面出现了——一个小孩蹲在阳台上用放大镜烧蚂蚁,镜头晃得很厉害,拍的人一直在笑。小孩抬起头对着镜头喊:“别拍了,热死了!”声音隔着二十年的灰尘传过来,有一种磁带特有的暖糊感。小原盯着电视屏幕,小孩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觉得自己认识那张脸,或者说,他认识那种下午的光线——午后三点,阳台上晒着一排球鞋,空气里飘着花露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地弹着同一首练习曲。
画
面换了,一个年轻女人在厨房切西瓜,边切边哼歌,哼的是《甜蜜蜜》。她切好西瓜转身把一块递向镜头,说:“你爸呢?”镜头摇了摇指向客厅沙发,一个年轻男人躺在沙发上看报纸,脚翘在扶手上。女人说:“叫他来吃瓜。”镜头走向沙发,男人抬头对着镜头笑了笑,把报纸放下站起来。三个人在厨房吃西瓜,窗外是另一个阳台,阳台上晾着碎花被单,被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小原看到这里按了暂停。他不认识这些人,但那个厨房的瓷砖花色他见过——他外婆家以前也是这种白底蓝碎花的瓷砖。他继续放下去,后半段拍的是傍晚的小区花园,小孩在追一只白猫,镜头跟着他跑,颠簸得很厉害,画面里的人影和树影混在一起晃。背景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慢点跑,小心摔倒。”那个声音很年轻,很温柔。小原把带子倒回去,反复听了三遍那个声音。他给在老家的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年轻时有没有在阳台上切过西瓜。妈妈说:“切过啊,你小时候最爱吃西瓜。”小原说:“那你记得有人拍过你吗?”妈妈说:“谁拍啊,那时候家里没有录像机。”小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
二天他又去了二手市场,想找那堆录像带,但摊子不见了。旁边卖旧书的说他收摊回老家了,以后不来了。小原站在空摊位前,把那盒录像带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封面上“99年7月”的字样在阳光下已经褪得发白了。他把它带回家,又看了一遍,这次从头看到尾没有暂停。小孩追猫、阳台放大镜、年轻女人切西瓜、沙发上翘脚的男人、碎花被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最后画面定格在小花园的黄昏,白猫跳上了围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镜头之外。屏幕黑了,只剩下沙沙的雪花声。小原把录像带从机器里取出来放在书架上,跟几本诗集和一瓶干花放在一起。后来他养了一只白猫,是他从楼下捡的,很小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给它取名叫“录像带”,因为每次他看到它蹲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样子,就觉得像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下午。那时候他还没出生,有人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阳台上切西瓜,哼着《甜蜜蜜》,窗外的碎花被单一直在风里翻飞,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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