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数今年池底会沉下多少枚硬币，但他知道一定还会有。有的人不说话，用硬币和薄荷糖聊天。他接受了这种对话方式，就像他接受水在被放掉之后还会再被灌满。

小区游泳池每年夏天开两个月，九月初就关了。放水那天，清洁工老陈穿着水鞋站在池底，用一把长柄刷子刷瓷砖缝里的绿苔，刷到浅水区的时候看到了十几枚硬币散在池底，五毛的一块的一毛的，有的被水泡得发黑，有的还泛着光。老陈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兜里，池底的水还没有排干，到他脚踝深，阳光从水面照下来把硬币的影子投在蓝白色的瓷砖上，圆圆的一圈又一圈。他直起腰看了看四周，看台上空无一人，泳池的门锁着。他想起上个月有个女孩在这里站了很久，看别人游泳，自己不下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站了大约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手心空了。老陈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些硬币可能是一个一个从她手里掉进水里的——不是扔，是松开手指让它们自己滑落。他数了数，十七枚，总共六块三毛钱。

老

陈把硬币洗干净晾在控制室的窗台上，一排排开，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枚，五毛的，被人拿走了。第三天又少了一枚，一块的。他没有调监控，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他每天洗硬币的时候数一遍，有时候少一枚，有时候少两枚。他不确定是谁拿走的，但他隐约希望是那个女孩回来拿的。泳池的水彻底排干之后，池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细沙和几片枯叶。老陈把剩下的硬币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锁进了储物柜。他关了游泳池的门，把钥匙交给物业。那个夏天结束了，泳池空了，看台上没有人了。老陈回到清洁工的岗位，继续扫落叶、擦玻璃、收垃圾，像一个没有经过游泳池的人那样活着。但那盒硬币还在储物柜里，有时候他整理东西会拿出来看看，硬币表面已经开始氧化了，边角长出了浅绿色的铜锈。

第

二年夏天游泳池重新开放的前一天，老陈去清理池底，在水深区的下水口旁边又发现了一枚硬币，一块钱的，用一块透明胶带粘在瓷砖上。他蹲下来撕开胶带把硬币拿起来，背面朝上，年份是去年。他抬头看了看见水池的人正在往池里注水，水声哗哗的，从池底漫上来，淹过了他刚才蹲过的地方。他攥着那枚硬币走出游泳池，上了看台，坐在最高一排的椅子上。水里还没有人，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玻璃。他把那枚硬币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你来拿，不用偷偷摸摸，我留了一把锁的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他觉得去年那个松开手指让硬币滑进水里的人今年应该还会来。果然第二天早上他来打开游泳池的门时，椅子上的硬币和纸条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薄荷糖，绿色糖纸，放在椅子正中央。老陈把薄荷糖装进口袋，然后下楼打开了池边淋浴的水龙头，水喷出来溅在白色的瓷砖上，溅出一种熟悉而干净的气味。他没有数今年池底会沉下多少枚硬币，但他知道一定还会有。有的人不说话，用硬币和薄荷糖聊天。他接受了这种对话方式，就像他接受水在被放掉之后还会再被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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