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河水格外安静，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细小的波纹把月影拉长成一根银线。船泊在水边，缆绳系在岸边的柳树根上，微微晃动着。老余关上院门的时候听到远远的桨声，不像是真实的，倒像是从某个很深的记忆里传过来的。

小河边的老船厂已经不做新船了，只修旧船。船匠老余六十多岁了，木工手艺传了三代，到他这里可能要断了。他的船厂是一间铁皮顶的大棚，棚里堆着木板、桐油、麻丝和铁钉。老余蹲在一艘旧木船的船底下面，用凿子把腐烂的船板撬下来，换上新的杉木板。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量尺寸，锯木板，刨平边缘，涂上桐油，然后用铁钉固定。换好一块板要半天，整艘船修好要一个多月。来找他修船的多是附近的渔民，船底漏水了或者船帮撞裂了，老余都能修。他说木船跟人一样，老了就会松，要定期检修。“不修也能用，就是走不远。”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刚涂上去的桐油，油光发亮，散发出一种清凉的植物气味。大棚外面的河水缓缓流过，时不时有船从河上经过，柴油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个姓顾的老渔民每年都来找老余修船，他的船是一艘小木划子，用了二十多年了。今年老顾来的时候船底裂了一条长缝，老余看了看说这块板不行了要整块换。老顾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抽烟，看着老余拆船板。他忽然说：“老余，你这手艺传给你儿子没有？”老余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说：“他在城里上班，不学这个。”老顾说：“那可惜了。”老余没接话，低头把新木板对齐，用锤子轻轻敲进去。老顾又说：“我儿子也不打鱼了，在镇上开超市。这船以后没人用了。”老余说：“那你把它修好做什么？”老顾说：“修好了放在河边，看着也舒服。”老余嗯了一声继续敲钉子。船修好之后涂了两遍桐油，老余和老顾一起把船翻过来放到河边的水里，船浮起来，船壳油亮亮的，像新的一样。老顾撑了一下篙，船离了岸，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往河心去了。老余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在夕阳里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影子，漂在金色的水面上。

去年年底老余把船厂关了。他把剩下的木板和工具搬回家，堆在院子里的棚子下面。铁皮大棚拆掉了，那块地面空出来长满了草。老顾的船还停在他家门口的水边，偶尔有人借去划一趟，没人借的时候它就静静地浮着。老余有时候路过河边会停下来看一眼，船板还是新换的那块，桐油干透了，颜色变深了，和旧船板已经融成了一色。他走过去摸了摸船舷，木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光滑。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散步回自己的院子。那天晚上的河水格外安静，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细小的波纹把月影拉长成一根银线。船泊在水边，缆绳系在岸边的柳树根上，微微晃动着。老余关上院门的时候听到远远的桨声，不像是真实的，倒像是从某个很深的记忆里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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