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那些灯笼静静地亮着，光线透过绢面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荷花和蝙蝠的影子。他听得到灯笼在古老的空气里微微晃动的声响，像是有人把石板路的回声提了上来，悬在了梁下。

祠堂的大厅里挂着十几盏旧灯笼，竹骨绢面，上面画着荷花、蝙蝠或者梅兰竹菊。有些绢面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竹篾。看祠堂的孙大爷每年中秋前把灯笼取下来，用鸡毛掸子拂去积了一年的灰，破了的地方用糨糊和红纸补一下，然后重新挂回去。他说这些灯笼挂了一百多年了，从太爷爷那辈就在上面挂着。他指着正中间那盏最大的说：“这盏是宣统年的，绢换过三次了，骨子还是原来的。”大厅里光线暗，灯笼亮着的时候才看得出上面的画。平时只有香火和从天井漏下来的光照着它们，暗淡的红色和金色在幽暗中浮着，像一些沉睡的颜色。孙大爷检查灯笼的时候很小心，手托着灯笼底部把它轻轻摘下来，放在铺了布的长桌上，拂灰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怕惊醒什么。

去年有个文物贩子来过，说想买几盏灯笼，出价不低。孙大爷说祠堂里的东西不卖。贩子说这祠堂迟早要拆的，不如现在卖了还能得几个钱。孙大爷没理他，把大门关上了。贩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再没有来过。孙大爷把门栓插好，回到大厅里，站在那些灯笼下面抬头看。绢面已经泛黄，竹骨有些变形，但那些荷花和蝙蝠的线条还清晰可见，朱砂画的，一百多年了没有褪色。他搬了一把梯子，把那盏宣统年的灯笼取下来，用糨糊把一处翘边的绢面重新粘好，晾干了再挂回去。挂好之后他后退几步看了看，灯笼微微歪了一点，他上去又调整了一下。他站在梯子上，脸几乎贴到灯笼的绢面，能看清上面画的一朵荷花的每一片花瓣，中间那一点花蕊还是鲜红色的，像昨天才点上去的。

今年春天村委会发了通知，说祠堂要改成村史馆，要重新装修。孙大爷找了负责人说灯笼别拆，负责人说装修的时候会挪到旁边去，装完了再挂回来。孙大爷说那行。装修队进场那天他把灯笼一盏一盏摘下来，用软布包好，放进纸箱里搬到他自己住的偏房里。他每天打开一个箱子看一看，用手摸一摸绢面有没有受潮。装修了两个月，村史馆弄好了，墙刷白了，地面铺了新砖。孙大爷把灯笼又挂回去，位置和原来一样，就是大厅的梁上新装了灯带，照得那些旧灯笼有些发白。孙大爷看了看觉得不习惯，但他没说什么。傍晚他把大厅的灯关了，只留下天井漏进来的光和灯笼自身的颜色，那些红色和金色又浮了起来，在幽暗中像一些沉在水底的旧东西重新浮上来。他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那些灯笼静静地亮着，光线透过绢面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荷花和蝙蝠的影子。他听得到灯笼在古老的空气里微微晃动的声响，像是有人把石板路的回声提了上来，悬在了梁下。

上一篇：周美英：茶馆的评弹

下一篇：杨秀芳：水边的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