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晚霞染成了浅橘色，他踩着那片橘色往里走，身影渐渐融进巷子的暗处。

镇上的老茶馆下午两点有评弹，说书先生姓冯，六十多岁，弹一把三弦，唱一口苏州话。茶馆不大，十几张八仙桌，喝茶的多是老年人。冯先生坐在茶馆正中间的小台上，三弦一拨，满屋子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唱的是《玉蜻蜓》或者《珍珠塔》，唱一段停下来喝口茶，再继续。唱到悲处他声调往下沉，三弦的音也压得低低的，像雨天檐下的水声；唱到喜处他忽然拔高，弦也猛地跳起来，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轻轻震动。台下的人听得很安静，偶尔有人跟着哼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茶馆老板说冯先生在这里唱了三十年了，从黑头发唱到白头发。“以前人多，过道都站着听，现在少一些了。”老板说着给一位老茶客续了水。老茶客摆摆手表示不要打扰，眼睛还盯着台上的冯先生。

有个年轻人连着来了好几天，坐在角落的位置，每次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听到散场才走。冯先生注意到了，有一天唱完之后走到他桌前问他是不是喜欢评弹。年轻人说他是学音乐的，来采风，想录一段。冯先生说录吧。年轻人架好录音设备，冯先生又唱了一段，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那一折，唱到“断桥不断肝肠断”那一句，弦声停了一下，然后幽幽地续了上去。年轻人按了停止键，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散场之后他跟冯先生在茶馆门口聊了一会儿，年轻人说：“冯老师，我想把评弹和现代音乐结合起来做一首曲子。”冯先生说：“那你做吧，做出来给我听听。”年轻人说好，然后走了。过了半个月年轻人又来了，带了一副耳机，给冯先生听了他做的曲子。曲子里面有一段三弦的采样，混在电子乐的音色里，听起来很模糊，但那几个音符确实是《白蛇传》里的。冯先生听完没有说话，把耳机摘下来还给他，说：“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年轻人说：“那我再改改。”

去年冬天冯先生生病停唱了两个月，茶馆下午的评弹换成了一个唱越剧的。老茶客们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来喝茶。冯先生偶尔也来坐坐，坐在角落里听越剧，不说什么。开春之后他又回到了台上，三弦一拨，还是那句“断桥不断肝肠断”，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弦还是稳的。台下的老茶客们都鼓了掌。年轻人后来也来了，坐在角落，录了一段新的音频。冯先生唱完之后走到他桌前，年轻人把一段新的混音放给他听，这次三弦的声音没有被盖住，电子乐退到了后面，像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了水底的石头。冯先生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个好，听清楚了。”年轻人笑了。冯先生回台上收拾三弦的时候，年轻人把录音设备收起来放在桌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完。他走的时候在茶钱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的是：“冯老师，三弦那个音我再没在别的地方听到过。”冯先生看到纸条的时候年轻人已经走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茶馆老板娘打了声招呼，抱着三弦出了门。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晚霞染成了浅橘色，他踩着那片橘色往里走，身影渐渐融进巷子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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