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块旧石板还能用多久,但至少今天它还在。河水的流速没有变,石头的触感没有变,她扣在上面的指节和过去六十多年来的每一次一样,紧紧贴着那道凹槽,仿佛不贴紧了,声音就会滑走似的。

河埠头的青石板被水冲了几百年,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每天早晨天刚亮,就有女人端着木盆来洗衣裳。木盆搁在石板上,肥皂水顺着石缝流进河里,捣衣杵一起一落,发出沉稳的嘭嘭声。洗衣石有好几块,大的那块供三四个人同时用,小的是单人的。其中最大的一块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几百年来无数根捣衣杵砸出来的,像一条浅浅的河流刻在石头表面。来洗衣的大多是住在河边的老人,年轻人都用洗衣机了,只有她们还习惯来这里。她们蹲在石板上,把衣裳浸在水里搓,搓完了用捣衣杵捶几下,再漂一遍,拧干装回盆里。她们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今天吃什么菜”,或者“你家孙子回来没有”。河水在她们脚边无声地流过去,晨光从对岸的屋顶后面升起来,照在她们的背和被水打湿的石板上。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钱,每天最早来,占最大的那块石板。她洗衣裳的动作很慢,先把衣裳泡透,涂上肥皂,双手握着在石板上反复搓。搓完了对光看看,哪里有污渍再搓一遍。她的衣裳不多,就几件换洗的,但洗得很认真。有人说她太仔细了,她说不把污渍洗掉了穿着不舒服。她洗完之后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端着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别的洗衣人身边会停一下问要不要帮忙。别人说不用,她也不强留,继续端着盆慢慢地走回巷子里的老屋。她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六十多年了,每天重复同样的路线——出巷口,下河埠头,洗衣裳,再端着盆回去。她熟悉河水的温度,冬天冷夏天温,也熟悉石板表面哪一块光滑哪一块粗糙。有一年夏天雨水少,河水退下去很多,河埠头的石板露了一大截出来。她蹲在最低的那块石板上洗衣裳,捣衣杵敲下去的声音比平时响亮,因为石板下面悬空了,有回声。
去年河埠头铺了新石阶,旧石板被换掉了。钱老太太端着木盆去的时候看到新的石阶,站在上面愣了一会儿。新石阶是水泥的,表面有防滑条纹,不滑,但也不光滑。她把木盆放在水泥台阶上,蹲下来洗衣裳,捣衣杵敲在上面发出钝钝的声音,没有旧石板那种脆响。她洗完了站起来,觉得膝盖有些酸。她端着盆往回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看那个新埠头,水泥的灰色在河水上面显得很亮。第二天她换到了下游的老埠头去洗,那里还有几块旧石板没被换掉。她蹲在那块最大的旧石板上,摸着那道被捣衣杵砸出的凹槽,手指沿着槽线走了一遍。槽深了,指尖陷进去刚好卡住。她把衣裳泡进水里,捣衣杵落下去,声音回来了,脆的,稳的,带着河水的回响。她不知道这块旧石板还能用多久,但至少今天它还在。河水的流速没有变,石头的触感没有变,她扣在上面的指节和过去六十多年来的每一次一样,紧紧贴着那道凹槽,仿佛不贴紧了,声音就会滑走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