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穿上它们,但他觉得它们应该跟藕待在一起。

村东的荷花塘每年夏天开满荷花,粉的白的一大片,风一吹花摇叶动,塘面上浮着一层淡粉色的花瓣。塘底是淤泥,淤泥里长着藕。挖藕的老陈穿一身连体皮裤,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一把长柄铲子顺着荷梗往下探,摸到藕的走向之后慢慢把泥挖开,然后把整根藕抽出来。他的动作很轻,藕不能断,断了进泥就卖不出价。他挖了一辈子的藕,知道每一根藕在泥里的走势,顺着它走就不会断。他把挖出来的藕放在身后的浮板上,浮板上堆满了,再推回岸边。夏天的塘面上有蜻蜓飞,有荷叶上的水珠滚动,但老陈不怎么抬头看,他的眼睛盯着水下的泥,手在水底摸索着。他说挖藕最要紧的是不急,“你急了藕就断,你慢慢来它就不会断。”他说话的时候手里也没有停,铲子贴着藕身划过去,淤泥翻上来把水搅浑,但很快又沉淀下去,水重新变清的时候藕已经被抽出来了。
有
个城里来的摄影师来拍荷花,看到老陈在塘里挖藕,就蹲在岸边拍他。老陈也不躲,自顾自地挖。摄影师拍了一上午,下午又来了,坐在塘边的柳树下翻照片。他翻到一张老陈弯腰挖藕的照片,水面的荷叶挡住了老陈的上半身,只露出皮裤和手里的藕。他忽然觉得这张照片比那些荷花好看多了。他走过去跟老陈说:“师傅,我能不能下去拍?”老陈说:“下来吧,淤泥深,踩稳了。”摄影师换了拖鞋,光脚踩进水里,泥陷到小腿肚子,走一步拔一步。他举着相机拍老陈挖藕的细节,泥水里的手、藕节上的须根、浮板上的水珠。他拍了十几张,水里的淤泥越来越深,他的相机几乎贴着水面。老陈说:“别拍了,你相机进水。”摄影师说没事。他上岸之后把相机擦干净,里面的照片导出来看,有一张对焦没对好,模糊的,但能看到老陈的手指捏着藕节,指缝里塞满了黑泥,藕节洁白。他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过了几天送给老陈。老陈接过来看了看,说:“手拍得挺清楚。”他把相框挂在了塘边的棚子里。
去年荷花塘被征了,说要建停车场。老陈把最后一季藕挖完,把皮裤洗干净晾在棚子里,铲子也用布擦干净收好了。停车场开工那天他站在塘边看推土机把荷花和淤泥一起推平。荷叶被连根翻起来,花瓣碎在泥里,藕断成一段一段埋在土下面。他看了一会儿走了,没有回头。今年春天他在自家后院挖了一个小池子,种了几株从别处移来的藕苗。池子不大,三四平方米,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开了几朵荷花,粉色的,比塘里的小一些,但颜色一样。老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池子旁边看,水面上的花瓣落下来浮着,有一只红色蜻蜓落在花瓣上,翅膀一动不动。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从下午坐到太阳偏西。他把洗干净的皮裤和铲子从棚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池子边。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穿上它们,但他觉得它们应该跟藕待在一起。
上一篇:张秀英:桥头的馄饨摊
下一篇:王秀娟:河埠头的洗衣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