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点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徐师傅继续包馄饨，下一个顾客又来了，坐在小凳子上等。桥头的路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照着那一小锅热气，照着案板上排列整齐的馄饨，照着碗里的葱花和虾皮。

桥头的馄饨摊晚上六点出摊，凌晨一点收。摊主姓徐，六十岁，一辆三轮车改装的操作台，上面放着煤炉、汤锅、包好的馄饨、碗筷和调料瓶。他包馄饨的动作快，左手托一张皮，右手用竹片刮一点肉馅抹上去，五指一捏就是一个，摆在托盘里整整齐齐。下锅水开之后馄饨浮起来，他用笊篱捞进碗里，舀一勺汤，撒一把葱花和虾皮，端到顾客面前。馄饨皮薄馅小，汤是骨头汤熬的，清亮亮的，喝下去暖到胃里。来吃的大多是夜归的人，有下夜班的工人、从网吧出来的学生、还有夜里饿了睡不着的老街坊。徐师傅记得大部分老顾客的口味——这个不要葱，那个多放虾皮，另一个要加一勺辣油。他从不用记，看到人就知道该怎么放。摊子在桥头摆了快三十年，桥面拓宽过，路灯换过，但他的位置没变过。

有

个在附近开出租的司机老赵，每晚十一点左右来吃一碗，雷打不动。他停车靠边，摇下窗户喊一声“老样子”，徐师傅就开始煮。老赵熄了火下车，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馄饨刚好端上来。他蹲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吃，吃得很快，哗哗地几口就完了，然后把碗放在回收桶里，付钱，上车走人。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有一年冬天老赵有半个月没来，徐师傅每晚煮馄饨的时候会往路边看一眼，那辆绿色出租车不在。半个月后老赵又来了，瘦了一圈，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住院了。徐师傅多舀了几个馄饨放在碗里，端过去的时候说：“多吃点，补补。”老赵说嗯，低头吃完了。走的时候他放了一张五十块钱在摊子上，徐师傅说找不开，老赵说先存着，然后开车走了。后来老赵还是每晚来，徐师傅每天从那五十块里面扣一碗馄饨的钱，扣完了老赵又放了一张。

去年年底徐师傅的摊子差点不让摆了，说是桥头不让摆摊。老赵知道后和几个老顾客一起写了联名信送到街道办，说这个摊子摆了三十年了，是桥头的一部分。街道办最后没取缔，但让徐师傅办了一个临时摊贩证。徐师傅拿着证贴在三轮车前面，继续每天晚上六点出摊。老赵还是来吃馄饨，还是蹲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吃完。今年春天老赵退休了，不开出租车了。他骑着电动车来吃，不用晚上十一点了，六点刚出摊他就来了。徐师傅说：“你今天来得早。”老赵说：“退休了嘛，早睡早起。”他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地吃，不急，偶尔抬头看看桥上路过的行人。摊子的煤炉烧得正旺，骨头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起来和暮色融在一起，把桥头那一小片地方烘得暖融融的。徐师傅包馄饨的手没停，一捏一个，一捏一个，竹片刮肉馅的声响细微而均匀。老赵吃完把碗放回去，在摊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徐师傅包馄饨。他说：“你这个手艺三十年了还是没变。”徐师傅说：“变什么，馄饨就是要这个味道。”老赵点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徐师傅继续包馄饨，下一个顾客又来了，坐在小凳子上等。桥头的路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照着那一小锅热气，照着案板上排列整齐的馄饨，照着碗里的葱花和虾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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