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茶叶的香气每年春天都会从窗缝里飘进来，满山的茶树在风中晃动，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茶山上的雾春天最浓，从山脚一直升到山顶，茶树在雾里像一片墨绿色的绒毯。采茶人每天早上五点多就上山了，腰间挂一个竹篓，手指在茶树枝头快速掐下嫩芽——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芽尖带着细白的绒毛。采茶的李嫂动作麻利，两只手同时在茶树上移动，像在弹一架低矮的琴。她采了二十多年的茶，知道每一片茶园的朝向和每棵茶树发芽的时间。她说朝南的茶园发芽最早，山坳里的要晚一周左右。采茶的时候露水重，她的手指和袖口都是湿的，茶香沾在皮肤上，一整天都散不掉。她采满一篓就下山倒在晾青的竹匾上，薄薄地铺一层，然后重新上山。一上午要往返好几趟。茶山上的雾在太阳出来之后慢慢散开，山下的村庄和河流渐渐露出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有一年春天雨水特别多，茶叶发芽也格外多。李嫂每天上山下山，篓子装得满满的，采到手指发僵。她在山上遇到一个年轻男人，背着画架在画茶园。她看了几眼继续采茶，年轻男人主动跟她搭话：“阿姨，这茶叶什么时候采最好？”李嫂说：“就这几天，过了谷雨就老了。”年轻男人说：“那我多画几天。”他在山上画了五天，每天坐在茶园边的石头上，画雾、画茶树、画采茶人的背影。他走的时候把一张画留给了李嫂，画上是一个穿蓝布衣的女人在茶垄间俯身采茶，雾很大，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姿态很像李嫂。李嫂把画拿回家贴在堂屋的墙上，晚上收工回来吃饭的时候看一眼，觉得画里的雾还在流动。她用手指摸了摸画纸，指尖触到颜料的凹凸感，那些茶树仿佛也带着采茶时的露水。

去年秋天李嫂的腰不太好，采不动了。她站在茶园边上看着别人采，自己只在旁边把采下来的芽叶翻一翻、摊一摊。她跟茶树打了一辈子交道，到这个时候反而有些舍不得离开。茶园不会说话，但它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层泥土她都数过、摸过、闻过。今年春天她又上了一次山，走得慢，扶着茶树一步一步往上走。雾还是那么浓，茶芽刚冒出来，绿中带白。她站在一垄茶树前面看了很久，没有采，只是看着。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泥土里，声音很轻。她在山上待了一整个早上，下山的时候太阳刚穿透雾层，茶园亮起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她回到家里，在堂屋那张画的下面，新添了一行字：“那年春天的雾，我还在里面。”她没有再回茶山。但茶叶的香气每年春天都会从窗缝里飘进来，满山的茶树在风中晃动，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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