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水面上的菱角粒数,已经少到不必再多看第二遍了。
菱角塘的秋天最热闹。菱叶铺满了塘面,菱角躲在叶子下面,翻起菱盘就能摘。摘菱角的是几个女人,她们坐在大木盆里划进水塘,盆沿低低地贴着水面,一人一只手从水里捞起菱盘翻转过来,把紫色的菱角摘下来放进盆里。木盆在菱叶间缓缓移动,划过的地方露出深色的水面,但很快又被菱叶重新盖住。她们划得不快,摘菱角也不着急,偶尔停下来歇一歇,顺手从盆里捞起一个生菱角磕开吃,白色的果肉脆生生的,带着塘水的清甜。塘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菱叶上面扫来扫去。岸上有小孩子蹲着看,喊:“妈,多摘一点!”塘里的女人应一声,又低头翻菱盘。
摘菱角的郭嫂每年秋天都在这个塘里。她坐的木盆是自家的,用了好多年了,盆底磨得光滑。她用一片木桨当舵,另一只手翻菱盘,动作熟练,菱盘翻起来顺手一捋,菱角就落进盆里了。她摘菱角的时候眼睛盯着叶子之间的缝隙,能看出哪一串菱角熟了——紫黑色的壳发亮的已经熟了,青紫色的还嫩。她只摘熟透的,嫩的就让它继续长。她说菱角这东西“急不得,熟了自然会落”。摘完一趟上岸,她把菱角倒进竹筐里,筐底渗着水珠,菱角在筐里挤挤挨挨地堆成一个紫色的小山。她端着筐走回家,在院子里把菱角倒在竹匾上摊开晾,顺便分拣一遍——大的卖,小的留着煮了吃。她坐在院子里分拣的时候,手指拨动着那一颗颗光洁的菱角,像在清点某种很小的、从水底下带上来的秋天。
去年郭嫂家旁边的塘被填了一半,修了一条路。剩下的一半还种着菱,但水面窄了,菱叶少了一半。郭嫂还是坐木盆去摘,摘的时候木盆转身不太方便,以前能摘一上午的地方现在半个小时就摘完了。她上岸之后把筐放在路边,路过的车开过去扬起一阵灰落在菱角上。她用手把灰拂掉,但拂不干净。她把菱角挑回家,这次没有分拣,直接倒进锅里煮了。煮好的菱角粉糯糯的,比往年的甜度少了一些,她想可能跟水变浅了有关。今年她还在塘里种了菱,但出芽比往年慢。她蹲在塘边看水面上稀稀拉拉的菱叶,柳条还是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扫过叶面。她坐了一会儿,把木盆推下水,坐进去划了几桨。盆底擦过塘底的淤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水面不大,她划了两圈就回到岸边。她把木盆拖上岸倒扣在柳树下晾干,然后收拾好岸边的竹筐和扁担,沿着那条新修的马路往回走。秋天的风从塘面上吹来,带着菱叶和水的味道,跟往年一样。但水面上的菱角粒数,已经少到不必再多看第二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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