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把遗落在地上的几朵棉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那一点轻柔的白抵着她的掌心，仿佛还留存着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温度。

棉花地里白的绿的混在一起，棉桃裂开了露出雪白的棉絮。摘棉花的刘嫂子腰上系一个大布袋，两只手在棉株间移动，左手扶住棉桃，右手一扯就把棉花揪下来了，手指灵活得像鸡啄米。她摘棉花不看手，眼睛扫着下一朵该摘的棉桃，手自动跟上，配合得精准。棉花地很大，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沟渠那边，一行一行的棉株排得整齐，摘过的地方剩下一片空壳，没摘的地方白花花的，像落了雪。刘嫂子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摘，女儿年纪小，摘得慢，但很认真。刘嫂子有时候停下来帮女儿把那一片摘完，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说摘棉花要趁天好，阴天摘的棉花颜色发暗，太阳底下摘的白得亮眼。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棉絮沾在袖口和裤腿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几丝。

有一年秋天雨水多，棉桃烂了不少，能摘的白棉花比往年少。刘嫂子每天还是下地，把烂的棉桃摘掉，好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收进袋子里。她蹲在湿漉漉的田垄上，手指有些僵。那年棉花卖不上价，收购价格跌了一半。刘嫂子把棉花装进蛇皮袋堆在厢房里，堆了半屋子，一直没有卖。冬天的时候她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的棉花，白还是白的，但受潮有些发黄了。她抱了一袋子到堂屋，点了一炉火，坐在炉边用棉花搓线。搓出来的棉线又细又匀，她在灯光下把线绕成团，打算明年给家里人织几双棉袜。她搓线的时候不说话，手指捻着棉花慢慢转动，炉火映在她脸上。窗外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棉花地，地上剩下一些枯黑的棉秆立在风里，像一排排烧过的火柴棍。

今年春天刘嫂子又种了棉花，翻地、播种、间苗、打顶，按着节令一样不落。她女儿去县城读书了，不能帮她摘棉花了，她就一个人在地里慢慢摘。棉花开得比去年好，白花花的，在秋天晴朗的天空下铺成一片。她每天摘满一袋就背回家，晒在院子里，白棉花在竹匾上像薄薄的云。有一天傍晚她收工回来站在地头回头看，夕阳把棉花地照成淡金色，白棉絮的边缘镶着一层暖光，整片地看起来像一幅绣了一半的白绢。她弯腰把遗落在地上的几朵棉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那一点轻柔的白抵着她的掌心，仿佛还留存着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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