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他从石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打谷场已经变了样子,但石磙还在,还在那里转半圈,再把惯性用完,再被人推一下。他往回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秋虫的叫声从草丛里漫上来,铺满了整条路。

打谷场中间放着一个青石磙,一米多长,两头有铁轴,轴眼磨得光滑。石磙表面有一条一条的槽纹,是当年凿出来的,经过年复一年的碾压,槽纹已经变浅了。老杨头坐在石磙上抽旱烟,他以前赶着牲口拉着石磙碾场,一圈一圈地走,把麦穗碾出麦粒。那时候打谷场上人声鼎沸,翻场的、扬场的、装袋的、堆垛的,忙到半夜。现在联合收割机直接开进地里,割完了就脱粒,打谷场基本不用了。石磙停在场地边上,没有人再拉它。老杨头每天下午来坐一会儿,摸摸石磙上的槽纹,抽一锅烟。他说这个石磙是他爷爷那辈打的石头,传到他手里的时候槽纹还很深。“碾了七八十年,碾平了。”他用拇指顺着一条槽纹划过去,手指在石面上滑得很顺畅。石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表面温热,坐上去有一股石头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打谷场边上堆着几个旧麦秸垛,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老杨头从垛上扯了一把麦秸搓成绳,石磙旁边放着一把镰刀和几根铁丝,他没事就修补一下场边的围栏。他没有牲口了,也没有石磙的套具了,但石磙的铁轴还能转,他用手推一下,石磙就骨碌碌转半圈然后停下。他推过好几次,听着石磙压在泥地上的闷响,那声音听起来空落落的,不像当年碾压麦穗时那么厚实。他推完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石磙慢慢停下来的样子,像看一件正在重新变回山的东西。风吹过来,麦秸垛最上面那一层细碎麦芒被风卷起,在傍晚的日光里飘了一阵又落下来,落在石磙的槽纹上,像一层极轻的土。
去年村里修文化广场,打谷场被征了一部分。石磙还留在原地,但周围铺了水泥砖。老杨头还是每天来坐,坐在石磙上抽烟。有小孩跑过来推石磙推不动,老杨头帮他们推了一下,石磙转了半圈。小孩们拍手叫好,又推了一次,这次转了多半圈。老杨头说:“再推一下你们就推不动了,惯牲没有卸。”孩子们不懂他说什么,继续围着石磙玩。水泥砖地被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石磙的槽纹里嵌进了水泥碎末,他用手抠了抠,没抠出来。太阳快落山了,他从石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打谷场已经变了样子,但石磙还在,还在那里转半圈,再把惯性用完,再被人推一下。他往回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秋虫的叫声从草丛里漫上来,铺满了整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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