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身体好的时候还会说起窖的事,说有一年他在窖底摸到一只冬眠的蛤蟆,手碰到它时它动了一下,他才发觉那温温的、不像是红薯的东西,原来不是红薯。
院子里有一口红薯窖,口小肚大,上面盖一块水泥板。老郑每年秋后把红薯一筐一筐吊下去,码在窖底,一个冬天都不动。窖里温度恒定,红薯不会冻坏也不会发芽。冬天外面零下十几度,窖口盖板上面结一层霜,但底下还是暖的,能感觉到地气升上来。老郑每隔半个月下去检查一次,把开始腐烂的挑出来,剩下的翻一翻位置。他下窖的时候踩着窖壁上的脚蹬,一步一步踩到底,手电筒照着窖底。红薯堆了一地,黄皮的、红皮的、紫皮的,挨挨挤挤的。他蹲在窖底,手电筒光在那些红薯表面扫过,像在清点一屋子沉默的储蓄。他每年要吃到开春,窖里的红薯正好吃完,接上春天的新菜。有一年冬天特别长,窖里的红薯吃到三月底还剩半筐。老郑每天都下去看一眼,盘算着每顿吃几个才能撑到新菜下来。他老婆说今年红薯不够吃,老郑说窖底最里面还有一筐大的,留着最后吃。
老郑的孙子小凯放寒假回来,对红薯窖好奇,非要下去看看。老郑用绳子拴着小凯的腰把他放下去,自己在窖口拽着绳子。小凯站在窖底仰头喊:“爷爷,这里不冷!”声音从窖口传上来闷闷的。老郑说:“你摸摸墙,墙是热的。”小凯用手贴着窖壁,果然温的。他蹲下来拨弄那些红薯,大的小的,有的上面还沾着干泥。他拿起一个紫皮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脆脆的,汁水有点甜。老郑在上面喊:“生的吃了胀气。”小凯说:“好吃。”他把那个啃了一半的红薯放回筐里,老郑把他拉上来之后,他一直在说窖里是什么感觉,像走进了一个植物的地下室。那年冬天小凯每天都跟着爷爷去窖口,看爷爷把红薯吊上来、吊下去,一筐一筐地数。他学会了分辨哪些红薯能放久一些,哪些要早点吃。开学前他还专门下了一次窖,把红薯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记住了每一筐的大致位置。
今年秋天老郑没有再种红薯,腿脚不方便了,弯不下腰。窖还是空的,盖板盖着,上面落了一层干槐树叶。小凯周末回来的时候会掀开盖板看看窖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打着手电筒照下去,光柱落在窖底的地面上,过去堆红薯的地方现在光秃秃的,只有墙脚的碎土和两三片干枯的红薯叶。他趴在地窖口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把盖板重新盖好,在边上压了一块石头。风吹过来,盖板缝隙里冒出的一小股暖意很快被冬天的空气吞没了。等到春天过去,地窖里的温度会慢慢升上来,和地面一样。没有红薯的窖,就不再是窖了,只是一个挖在土地里的空腔。老郑身体好的时候还会说起窖的事,说有一年他在窖底摸到一只冬眠的蛤蟆,手碰到它时它动了一下,他才发觉那温温的、不像是红薯的东西,原来不是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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