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中间那一圈推磨的木头手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他摸了摸那个手柄，木头温热的，上面有几十年的手印。他把泡好的黄豆又倒进磨眼，推着磨杆走了几圈，磨盘重新转动，低沉的石头摩擦声像一声老迈而平稳的呼吸，穿过早晨的雾气，比鸡叫更慢，比露水更早落地。

天不亮豆腐坊就亮灯了。老崔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石磨里，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淌进下面的木桶里。石磨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老崔推磨不快不慢，左手推一下右手拉一下，身体跟着节奏微微摆动。他推了几十年的磨，肩膀习惯了那个弧度。豆渣和豆浆分开之后，他把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烧开，然后点卤水。卤水下去豆浆就凝成了豆花，用纱布包好压上木板，压几个小时就成了豆腐。豆腐做好天已经亮了，老崔把豆腐切好码在木板上，等村里人来买。他的豆腐嫩、有豆香，卖了三十多年，附近的人都认。他每天做一板豆腐，卖完就收工。有人让他多做一板，他说做不动了，一板正好。

有个在城里工作的年轻人回来，小时候在老崔豆腐坊门口长大。他买了一斤豆腐，站在摊子前面看老崔切豆腐。老崔用一把长刀，手起刀落，豆腐块大小均匀，不掉渣。年轻人说：“崔叔，你这刀法没变。”老崔说：“刀法还能变到哪里去。”年轻人说想拍一段老崔做豆腐的视频发到网上，老崔说拍吧。年轻人从泡豆开始拍，拍推磨、煮浆、点卤、压豆腐，拍了整整一上午。他把视频剪好发出去，几天之内有几万播放量。有人从县城开车来买豆腐，老崔那天的一板豆腐半小时就卖完了，后面来的人没买着。第二天老崔还是做了一板，没有多做。来买豆腐的人说：“老板你做多点啊。”老崔说：“做不动。”他切豆腐的速度还是一样快，手起刀落，刀法没变。

今年老崔六十八了，他说再做两年就不做了。年轻人问他那石磨怎么办，老崔说：“放着。谁想用谁来推。”他把石磨冲洗干净，在磨盘上盖了一块白布。磨盘中间那一圈推磨的木头手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他摸了摸那个手柄，木头温热的，上面有几十年的手印。他把泡好的黄豆又倒进磨眼，推着磨杆走了几圈，磨盘重新转动，低沉的石头摩擦声像一声老迈而平稳的呼吸，穿过早晨的雾气，比鸡叫更慢，比露水更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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