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秋风从杨树林那边吹来，叶子一片两片落在枣树脚下。她靠在藤椅上，仰头去看那些还留在树梢的枣，几颗红得发紫的果实在高处微微晃动，像是替那些被摘走的兄弟姐妹们继续守着这棵老树的天空。

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树龄比老屋还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黑褐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每年秋天枣子熟了，红通通的挂满一树，风一吹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在砖地上、落在柴垛上、落在晾衣绳下面的水盆里。摘枣子的时候不用爬树，拿一根长竹竿敲树枝，枣子就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孩子们在底下捡，捡了往兜里装，兜满了再往篮子里装。那棵枣树的枣子不大，但甜，肉紧实，晒干了过年蒸枣馒头用。种树的姜奶奶说这棵树是她婆婆的婆婆种下的，“一百多年了。”她每年收枣子的时候都会留一些在树上不摘，“给鸟吃。”鸟确实来吃，喜鹊、麻雀、还有灰斑鸠，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那些最红的枣子。姜奶奶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着它们吃，手里端着一碗茶，也不赶。

有一年夏天刮大风，老枣树的一根大枝被刮断了，断口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像骨头露出来一样。姜奶奶找人把断枝锯掉，在断口上涂了泥巴。她站在树下看了很长时间，树干少了一根枝，树冠缺了一块，但剩下的枝干还是茂密的。那年秋天枣子少了不少，但鸟还是来了，在剩下的枝头之间飞进飞出。姜奶奶在树下坐的时间比往年长，看着阳光从缺了枝干的那一面斜照进来，照在她原先晒不到的那块地上。她说：“少了一枝，亮堂了。”第二年春天那根断枝的旁边发了新芽，嫩绿的，细长的枝条在旧伤口旁边伸出来。姜奶奶摸了摸新枝条，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头。

今年秋天枣子又熟了，比去年多。新枝条上结了红通通的一串，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姜奶奶坐在树下，孙子爬上树帮她摘高处的枣子，她喊：“别踩细枝，会断。”孙子在树上应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够得着的摘完就下来了。地上铺了一层枣子，红彤彤的，在砖缝里滚着。姜奶奶弯腰捡起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甜法，枣肉嚼起来嘎吱嘎吱的，甜味在齿间慢慢化开。她咽下去，把枣核吐在手心里。那核很亮，带着一点潮湿的糖分，她放进了口袋里。树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秋风从杨树林那边吹来，叶子一片两片落在枣树脚下。她靠在藤椅上，仰头去看那些还留在树梢的枣，几颗红得发紫的果实在高处微微晃动，像是替那些被摘走的兄弟姐妹们继续守着这棵老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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