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一直在这里，像一块埋入地下的旧钟表，走得极慢，慢到一个人大半辈子只够看它上满一次弦。

地窖在院子东南角，入口盖着草帘子和塑料布，掀开之后是一级一级土台阶走下去。老刘头每年冬天把白菜和萝卜存进去，码在窖底的架子上。窖里温度比外面高，白菜外层叶子微微发黄但里面还是新鲜的。老刘头隔几天下去翻一次，把外层烂叶子剥掉，检查里面有没有冻伤。他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白菜，一层层码得整齐，像在检查一个地下仓库里的货物。他摸一下白菜心，硬邦邦的，说明没冻坏。他再摸摸窖壁，砖缝里透出潮气但不结冰。他放心地上来了，重新盖好草帘子。整个冬天窖里都维持着同样的温度，外面零下十几度的时候窖里还是零上两三度。老刘头说地窖是“大地的肚子”，东西在里面安稳过冬。他每年秋天储存白菜萝卜的时候，都像在往地底下存放一些时间，等到开春再一件件取出来。

有一年雪特别大，积雪压塌了地窖入口的草帘子，雪灌进窖里化了水，把最底层的白菜淹了。老刘头发现之后赶紧下去，把泡了水的白菜搬上来，用干布擦干，好的留下，烂的扔掉。他忙了一上午，裤腿和袖子全湿了。雪还在下，他把入口重新修了一下，搭了一个木架撑住草帘子。那年冬天他下窖的次数多了，三天下去检查一次，怕再进水。好在后来没有再出问题。他每次下去都把最底层的白菜翻到上面来，把上面的换到底下去。雪化了之后，地窖周围的泥土变得松软，他在地窖入口的斜坡上撒了一层干沙土，防止泥泞。

今年秋天老刘头没有存太多的菜，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他只买了几十斤白菜和十几个萝卜，码在窖底的架子上只占了一半的位置。他下去的时候空间宽敞了，不用侧着身子走。他站在窖底环顾四周，墙壁还是那些砖，砖缝里还是那些苔藓，潮气还是那个湿度。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窖顶，木梁上有一道裂缝，他记下了，打算明年开春修一下。他把手电筒关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地窖里的空气安静而稳定，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他过了一会儿把手电筒重新打开，踩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去。他在入口处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草帘子半开着，从地窖里升起一小缕暖和的气流，在他膝盖周围盘旋了一下就散在了冷空气里。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北风开始刮了，冬天快到了。明年开春他会再下来一次，把剩下的几个萝卜拿出来，顺便把木梁那道裂缝补上。地窖一直在这里，像一块埋入地下的旧钟表，走得极慢，慢到一个人大半辈子只够看它上满一次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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