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退了休的力工,没有再被谁推醒过。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一盘石碾,碾盘是整块青石凿的,直径两米多,碾磙是圆柱形的,横在碾盘上。老槐树的树荫罩住大半个碾盘,夏天的时候碾盘上落着细碎的槐花,白中带黄的一层。石碾早就没人用了,碾盘缝里长出了青苔,碾磙半陷在土里,推碾的木杠被谁拆走了,只剩下铁轴头露在外面。但村里的老人还记得石碾转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很沉,碾盘上的谷粒被压碎成粉,散发出粮食的香气。梁大爷说小时候他推过这盘碾,推一圈出一身汗,碾盘上铺的粮食要来回碾好几遍才能细。“那时候没有机器,全村都靠这盘碾。”他说着伸手摸了摸碾盘边缘,青石被磨得光滑,手指触到的地方凉凉的。老槐树上吊着一口铁钟,是以前生产队用的,现在也不敲了,铁钟表面锈了一层。
有一年村里重修老槐树的围栏,施工的人想把石碾挪开,梁大爷不让。他说石碾在这里待了上百年了,挪了就不对了。施工的人说那围栏怎么修,梁大爷说绕开碾盘修。最后围栏真的绕开了碾盘,在碾盘外面围了一圈,石碾还留在原地,和老槐树并排立着。梁大爷每天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看碾盘上的青苔又多了没有,春天的时候他在碾盘缝里发现了一棵小槐树苗,是从老槐树的根上发出来的。他没有拔掉它,让它在碾盘的石缝里慢慢长。小苗长到半尺高的时候被谁踩断了,梁大爷找了根竹签插在旁边做了标记,让路过的人注意别踩。第二年春天那棵苗又发出来了,比上次高了一些。
今年夏天特别热,老槐树的叶子有些发蔫,但石碾上的青苔还是绿的。梁大爷坐在树荫下的碾盘旁边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他有时候会用手推一下碾磙,碾磙不动,陷得太深了。他也不使劲推,就那么搭着手感受石头的温度。有小孩跑过来问梁大爷这是什么东西,梁大爷说这是石碾,以前碾粮食用的。小孩说那怎么不用了,梁大爷说现在有机器了。小孩围着碾盘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碾磙表面粗糙的石纹,说摸起来像大象的皮。梁大爷笑了,说还真有点像。他把蒲扇放在碾盘上,起身回去了。老槐树的影子在碾盘上移动,把那些石缝里的青苔和碎花分成了光与暗的两半。风一吹,又混在一起。石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退了休的力工,没有再被谁推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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