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日子,他穿着靰鞡到林子里走一圈,雪深的地方没过了鞋帮,但草垫着,脚不冷,脚步在雪壳上发出细碎而熟悉的碎响,像一个老人小声跟自己说话。

靰鞡鞋是牛皮做的,鞋帮一整块皮子收拢起来,鞋尖翘起,鞋底钉了防滑的铁钉。这种鞋现在没人穿了,但老金头还穿着,冬天去供销社买烟打酒都穿着它,在雪地里踩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印痕。他坐在火炕上修补一双靰鞡,鞋底磨薄了,拿一块新牛皮比着鞋底剪好形状,用锥子扎眼,麻绳穿进去一针一针地缝。麻绳拉紧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音,像在跟牛皮较劲。他缝几针就把针在头皮上蹭一下,让针更滑溜。火炕烧得热,炕席下面垫着乌拉草,是秋天割了晒干的,铺在鞋里又软又暖。老金头说靰鞡鞋配乌拉草才是完整的,光有鞋没有草等于白搭。他的炕上总晾着一小捆乌拉草,用麻绳扎着,摆在炕头最热的地方,干得透透的,一折就脆。
村里的小孩对他的靰鞡鞋好奇,围着他转,问为什么不穿棉鞋。老金头把鞋举起来给他们看:“棉鞋湿了就冻硬了,靰鞡不会,里面有草,湿了换草就行。”他把刚缝好的鞋底翻过来,铁钉钉得整齐,一颗挨一颗。他把鞋递给孩子让他们摸,小孩的手指划过铁钉的尖,凉飕飕的。他又从炕头抽出一把乌拉草,揉搓了几下塞进鞋里,拍了拍鞋面:“这样就能过冬了。”孩子们嘻嘻哈哈跑了,老金头把鞋放在炕沿上晾着。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柴垛被雪盖成一个白馒头。他盘腿坐在炕上,从烟笸箩里捏了一撮烟丝卷了根烟,叼在嘴角,火柴一擦,蓝火苗亮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炕烧得旺,脚底板透过炕席传上来的热度把他的脚趾烘得舒舒服服。
去年入冬前老金头给自己做了一双新靰鞡,选了一张厚实的牛皮,比着旧鞋样剪裁、缝制、钉钉、塞草,做了好几天。做好了穿上走了两步,鞋底抓地稳当。他说这可能是他做的最后一双了。“再穿几年,穿烂了就不做了。”他把旧鞋挂在了仓房的墙上,跟农具和旧马鞍挂在一起。新鞋在雪地里踩出第一行脚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鞋尖翘起的弧度跟年轻时候一样,走起路来不拖沓,不拌脚。大雪封山的日子,他穿着靰鞡到林子里走一圈,雪深的地方没过了鞋帮,但草垫着,脚不冷,脚步在雪壳上发出细碎而熟悉的碎响,像一个老人小声跟自己说话。
上一篇:赵铁柱:冻河上的冰眼
下一篇:冯秀芳:槐树下的石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