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舀了水担着往回走,儿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大脚印。冰镩磕在冰面上,当啷一声,又一声。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的画面,被冻河上空的一列淡红色夕阳衬着,看起来像什么旧照片里才有的东西。
河面封冻之后,凿冰眼取水是每天早上的活。老崔扛着冰镩走到河中央,在冰面上找一个位置,弯腰抡起冰镩往下扎,冰屑飞溅起来,碎冰碴落在他的棉裤腿上。冰层有一米多厚,凿出一个脸盆大的冰眼要半个多小时。冰镩是铁打的,尖头磨得发亮,一下一下扎进冰里,扎得深了冰面出现裂缝,沿着裂缝继续凿,最后一块冰被撬开,河水涌上来,清亮亮的。老崔用铁桶舀满水,担着往家走,桶里的水在冬天里冒着白气。他每天打两桶水,够一天用。冰眼在河面上不会冻死,因为水一直在流动,第二天去的时候冰眼上面结了一层薄冰,用冰镩轻轻一敲就开了。老崔说这条河冻透了但没冻死,水下还在走。他打水的时候偶尔能看见冰眼下面有鱼游过去,灰黑色的影子在水底一闪就不见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河面冻得比往年厚,老崔凿冰眼的时候费了很大劲。他凿到一半停下来歇口气,冰镩插在冰缝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冰面上方凝成一小片雾。他坐在冰上卷了根烟,看着河岸两边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树梢上落着几只寒鸦,缩着脖子一动不动。他抽完烟又继续凿,凿穿的时候水一下子涌上来,喷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蹲在冰眼旁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水是凉的,但不像冰那么刺骨,有一种流动着的冷的活气。他把桶放下去灌满,提上来的时候桶壁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他担着水往回走,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均匀的坑,冰镩扛在肩膀上,铁尖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今年冬天老崔的儿子回来过年,看到他又在凿冰眼,说:“爸你怎么不用自来水,井水不更方便?”老崔说:“河里的水甜。”儿子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去了河边。老崔把冰镩递给儿子,教他怎么凿:“先扎一个点,扎深了再扩大,别横着凿,竖着扎。”儿子试着凿了几下,冰屑溅到自己脖子里,凉得缩了一下。老崔在旁边看着笑,接过冰镩继续凿,动作还是那么稳。冰眼凿开了,河水涌上来,清亮的,在灰白色的冰面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老崔舀了水担着往回走,儿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大脚印。冰镩磕在冰面上,当啷一声,又一声。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的画面,被冻河上空的一列淡红色夕阳衬着,看起来像什么旧照片里才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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