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刻楞在雪地里蹲着，烟囱口那根细细的炊烟始终不散，像一句从烟囱里飘出来又冻在半空的话。

木刻楞是圆木摞起来的房子，木头之间填着干苔藓，冬天不透风。老曹家的木刻楞住了三代人，墙角的木头已经发黑发亮，摸上去像石头一样硬。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生炉子，桦树皮引火，细木柴搭成锥形，火柴一划，火苗从底下窜起来。他蹲在炉子前面看着火势慢慢变大，等粗柴烧着了才盖上炉盖。炉子烧热之后铁皮烟囱里的烟升起来，从屋顶冒出去，在寒冷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老曹说木刻楞要有人住才行，不住人就塌了，没人烧火木头就朽了。他老伴去世之后他一直住在老屋里，每天烧火做饭，屋子一直暖着。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楼，让他搬过去住，他去了两天就回来了。“楼里太闷，火都看不见。”他回到木刻楞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桦树皮着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火苗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老曹的木刻楞屋顶上有一根铁皮烟囱，烟囱口有一个铁丝网罩，防止火星飘出来引燃屋顶。每年秋天他都要爬上去检查一次，清理网罩上积的灰。他今年六十七了，爬梯子的时候手要扶着两边，脚踩稳了再往上挪。梯子靠在屋檐上，有些晃，他慢慢爬到顶，用铁丝刷把烟囱口的积灰扫掉。屋顶的雪被太阳晒化了一些，瓦楞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站在梯子最上面，整个院子和远处的林海雪原都能看到。炊烟从他脚下的烟囱里升上来，热乎乎的，带着木柴燃烧的气味，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散开了。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下来，进了屋，炉火烧得正旺，水壶坐在炉盖上已经响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望着外面的雪地。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和窗外屋顶上的炊烟隔着玻璃遥遥相对。

去年秋天老曹把屋顶的木瓦换了一半，自己爬上去一片一片地换。邻居说请人干，他说自己能行。他骑在屋脊上，把旧瓦揭下来，新瓦对好孔眼，钉子钉进去。换了三天才换完，换好的那一半颜色浅一些，另一半还是深色的。他从屋顶下来的时候腿有些抖，坐在台阶上歇了好一会儿。儿子打电话来问换完了没有，他说换完了。儿子说爸你下次等我回来弄，他说等你回来冬天就来了。冬天确实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老曹在屋里生起了炉子，火燃得很旺。炊烟从新换的那一侧屋顶上升起来，稳稳的，在冷空气里直直地升着，像一根灰白色的柱子。他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喝了口热水。木刻楞在雪地里蹲着，烟囱口那根细细的炊烟始终不散，像一句从烟囱里飘出来又冻在半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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