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树只割两道口子。现在连同那两道口子一起还给了它们。

老林子里有一片红松林，树龄都上百年了。割松脂的老周每年夏天进山，在树干上割出一道V形的口子，底下挂一个塑料袋接着流出来的松脂。松脂是金黄色的，透明黏稠，滴落的时候拉出细丝。老周在林子里走一天，能收一小桶。他说红松的脂最好，香味正，不刺鼻。割脂不能割太多，一棵树一年只能割两道口子，割多了树会死。老周在这片林子里割了三十年，哪棵树哪年割的心里有数。他走过一棵树就停下看看树皮上的旧口子，愈合情况怎么样，然后选择位置割新口。红松树皮粗糙，呈鳞片状，松脂渗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像山林的血液。老周用小铁铲把流到袋子里的松脂刮下来，装进背篓里，袋子满了换一个。他的手指常年被松脂粘着，洗不掉，洗了也还有一层薄薄的黏，闻着是松香。

有一次老周在林子里遇到一头熊，正趴在一棵红松树干上舔松脂。老周站在二十米外没动，熊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舔。老周慢慢后退，退到熊看不到的地方才转身走开。第二天他再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树干上的松脂被熊舔得干干净净，树皮上留着几道熊爪印。他把割脂口子换到树的另一面，离熊爪印远一些。熊后来又来过几次，老周每次远远看到就绕道走。他说熊也懂松脂好，人割熊舔，各取所需。有一年松脂价格涨了，有人劝老周多割几道口子，多卖点钱。老周说：“树就活这么多年，割多了就少了。”他还是按老规矩来，一棵树两道口，不多割。那年他收的松脂比往年还少一些，因为雨水多，松脂流得稀。

去年林区封山育林，割松脂不让做了。老周把铁铲和背篓收起来，挂在仓房的柱子上。他每天还进林子，不带工具，就在红松林里走一圈，看看那些树。割过的旧口子已经慢慢愈合，树皮鼓起一圈疤，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一些。他用手摸那些旧口子，疤上的松脂干了，结成硬的琥珀色块，一碰就掉渣。他走累了坐在倒木上休息，林子里的风穿过红松的针叶，发出呜呜的声响，松脂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淡淡的，还像以前那样清冽。他坐了很久，站起来往回走。背篓和铁铲还在柱子上挂着，铲尖上结着一块去年的旧松脂，硬邦邦的，颜色已经变成暗褐色，在仓房的暗处像一小块凝固的夕阳。他走出林子时回头看了一眼，红松林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答应过树只割两道口子。现在连同那两道口子一起还给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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