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碎了一地，炉膛里的灰也翻了出来。火墙拆了就没有墙了，热气没有地方走，散在空气里。但拆墙的人发现砖缝里嵌着一些深色的东西，像是积了多年的草木灰，在砖缝里结得很紧，手指蹭一下，还能感到一道极浅的温热。

老林场的宿舍有一道火墙，青砖砌的，中间是空的，炉子烧起来之后热气顺着火墙的夹层走，把砖烧热，屋子就暖和了。老郑的宿舍在火墙的这一面，隔壁住着老徐头。两人隔着火墙住了二十多年，能听到对方在墙那边的咳嗽声、收音机声、半夜翻身时炕席的吱呀声。老郑靠着火墙睡觉，冬天的晚上后背贴着热乎乎的砖墙，一会儿就暖和了。他有时候睡不着，就侧着耳朵听火墙那边的动静，老徐头在那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一长一短的，像木头在炉子里慢慢烧。炉子添了柴之后火墙的温度会上升，砖缝里透出一股暖意。老郑觉得火墙不只传热，还传声音，那些细微的声响像水渗过砖缝一样，从那边渗到这边。

老徐头去年冬天走了，火墙那边安静了。老郑晚上贴着火墙睡，听不到呼噜声了，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一下，什么也没有，砖缝里的暖意还在，但声音没了。他还是每天烧炉子，火墙照样热，隔壁那间屋子空着，没有人住。老郑过去看了一下，老徐头的铺盖已经卷走了，墙上贴的年历还翻在最后一页。他摸了摸那面火墙，砖还是热的，和他的这一面是一样的温度。他站在空房间里，看到墙上有一道从老徐头那侧传过来的、与他自己这边对称的热痕，从他手放上去的高度开始往上延伸，刚好和他每天靠墙的位置在砖墙的两面重合。

今年春天宿舍要拆迁了，老郑搬到镇上的楼房里去。临走之前他最后烧了一次炉子，火墙烫起来，他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后背贴着砖墙，暖意透过棉袄渗进来。隔壁那间屋子门开着，透过门洞能看到那边的火墙上贴着一块旧膏药，是老徐头以前贴的。老郑走过去揭下来看了看，膏药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背面的棕色药面碎了，掉了一小片在手上，碎的，像苔藓的末子。他把它重新贴回了墙上。拆迁队来了之后推倒了火墙，青砖碎了一地，炉膛里的灰也翻了出来。火墙拆了就没有墙了，热气没有地方走，散在空气里。但拆墙的人发现砖缝里嵌着一些深色的东西，像是积了多年的草木灰，在砖缝里结得很紧，手指蹭一下，还能感到一道极浅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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