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完一个，把梨皮放在窗台上，心想这雪来得正是时候。冻梨不怕雪，就怕回暖。

入冬之后村里人把梨放在外面冻，冻成硬邦邦的黑球，吃的时候放进凉水里缓，梨外面结一层冰壳，敲开冰壳梨就软了。冻梨是黑色的，皮薄，咬开一个小口吸里面的汁水，又凉又甜，汁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能甜到嗓子眼。老韩家每年秋天收一筐梨，放在屋檐下面冻着，到了冬天随时吃。他孙子从城里回来过年，最惦记的就是冻梨，一进院门就问：“爷爷，冻梨有了吗？”老韩说有了，从窗台上拿几个进来放在盆里，倒上凉水，等着冰壳慢慢结起来。孙子蹲在盆边看着梨表面结出一层薄冰，用手指戳了戳冰面，冰裂开一条缝。老韩说：“等一会儿，冰厚了再敲。”孙子等了几分钟，盆里的水被冻梨的温度降下来，冰壳越来越厚，整个盆像盛着一块透明的石头。老韩端起来在地上轻轻一磕，冰碎了，黑黝黝的梨露出来，软塌塌的。孙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吸了一口，咂咂嘴。老韩在旁边看着，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吸着里面的汁。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冻梨冻得太透，缓的时候冰壳敲不开，梨还是硬邦邦的。老韩把梨放到屋里缓了一整天，到晚上才软下来。孙子说：“今年梨的汁水比去年多。”老韩说是的，冷透了反而缓得更透。他每年冻梨的数量差不多，够吃一个冬天。有时候亲戚来串门，走的时候带几个，老韩就用纸包好给他们。他说冻梨这东西不值钱，但冬天吃一个确实舒坦。梨的黑皮被冻过之后有一种特殊的韧劲，咬开的时候能感到那种干脆的断裂，然后汁水涌出来，和吃鲜梨完全是两种感觉。他吃的时候很少说话，坐在炕沿上，把冻梨托在手心里，慢慢吸，吸完了把剩下的皮放在桌上，和缓化用的那碗水摆在一起。

今年秋天老韩又买了一筐梨，个头不大，但皮薄。他把梨一个一个摆在屋檐下的木板上，排成几行，等着冬天的寒风吹透它们。气温还不够低，梨还没有完全冻硬，表皮微微发暗。他每天去看一眼，用手捏一下，软硬度变了没有。霜降之后梨终于冻透了，硬邦邦的，敲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进屋一个放进水盆里，冰壳结起来的时间比去年短。敲开之后梨的汁水很足，甜中带着一点微酸，像把秋天最后一点阳光冻住了。他坐在炕沿上慢慢吸，窗外开始飘雪了，雪花落在屋檐下的木板上，盖住了那些还没有拿进屋里来的冻梨。木板上的雪积起来之后，梨只露出黑黑的一小截，像埋在雪里的煤块。他吸完一个，把梨皮放在窗台上，心想这雪来得正是时候。冻梨不怕雪，就怕回暖。

上一篇：周桂芳：豆包的味道

下一篇：刘桂英：火墙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