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之后,鼓楼重新融入了黑暗,柱子还在原处,像站立了很久的站票乘客,从来不曾挪动过脚。

鼓楼有十六根柱子,中间四根是主柱,两人合抱粗细,从地面直通楼顶。木料是寨子里的男人们从深山里抬回来的,那时寨子还没有通公路,几十个人用绳索和滚木把原木拖过山脊,走了三天才到寨口。起鼓楼那天全寨人都来了,老人说那四根柱子的方位是寨老的奶奶当年用一碗米洒在地上定下来的,米粒落地的位置就是柱子落脚的位置。这些年下来,雨季的湿气让柱脚的颜色变深了,靠近地面的那一截木头呈青黑色,摸上去凉而硬。每到节庆,寨子里的老人会聚在鼓楼下,围坐成半圆,谈论雨水、收成和谁家的孩子走出了大山。他们说的那些话也和柱子一样,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字眼,却从不令人厌烦。
鼓楼的一角搁着一面旧鼓,鼓皮破了,被人用胶水补过。寨老说这面鼓是七十年前寨子里的第一面鼓,后来换了新鼓,旧的也舍不得扔,就放在了梁柱旁。每年过年时有人拿它来敲两下,声音已经不对了,闷闷的,像拳头捶在湿土上,但寨老还是让人敲。他说鼓楼不能没有鼓声。去年有个外来的学者来寨子里做记录,量了柱子的直径和高度,拍了照,还写了一篇文章,说这座鼓楼的榫卯结构体现了某种古老的力学原理。寨老不太听得懂那些说法,只是指着其中一根主柱脚下一道浅凹槽说,那是当年抬木料的绳子勒出来的。绳子磨过木头的声音他至今还记得,像山在说话。他伸手抚了抚那道凹槽,那道痕比记忆浅,比时间深。
今年春天寨子的年轻人在鼓楼上装了几盏太阳能灯。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打在柱子上,木纹被照得一清二楚。有小孩在柱子上刻字,被大人骂了一顿。寨老用砂纸把刻痕磨掉了,一边磨一边说:“柱子有柱子的话,不要添你的。”他磨完之后用手掌抚了抚那块被磨过的木头,指尖感受着旧木的触感。新的檐角被晚风抬高了一点,鼓楼立在夜色里的轮廓和几十年前几乎一样,只是柱脚那道绳子勒出的凹槽又被人摸过许多遍。灯灭之后,鼓楼重新融入了黑暗,柱子还在原处,像站立了很久的站票乘客,从来不曾挪动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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