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底下那层蓝色温润而均匀,和母亲的手一模一样的颜色。
寨口有一排染缸,蓝靛草泡在缸里发酵,水变成深蓝色。染布的梁嫂每天清早把白布浸进染缸里,泡一会儿捞出来晾在竹竿上,布遇空气氧化,颜色从浅绿变成深蓝。她反复浸染晾晒好几次,布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沉沉的靛蓝。她的手也被染成了蓝色,指缝和掌纹里嵌着染料的颜色,洗不掉。她用那双蓝手把布从染缸里捞起来的时候,布上的水滴落在她的围裙上,染出一片深色的圆点。她说蓝靛染的布越洗越好看,颜色会慢慢变柔和,不像化学染料染的越洗越淡。她染的布远近闻名,有人专门从镇上过来买。她染布的工序很讲究,泡多久、晾多久、重复几次,都有数。有一年雨水多,蓝靛草长得不好,染料不够浓,染出来的布颜色偏浅。梁嫂把那批布重新下缸染了一遍,加了灰水,颜色才调回来。
梁嫂的女儿学会了染布,手法跟母亲一样。她第一次独立染完一匹布的时候,颜色深浅均匀,晾干之后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梁嫂看了没说话,摸了摸布面,指尖在布上滑过去,又翻过来看背面。她从染缸里舀了一勺染水,滴在白布上,看它化开的形状——这是她验色的老办法。看着那滴染水慢慢扩散成均匀的圆,她点了点头,把勺子放回去,说这匹布可以了。女儿后来去城里上了大学,假期回来还是帮母亲染布。她的同学说她的手怎么是蓝的,她用肥皂使劲搓也搓不掉,索性不搓了。她说那是染料的颜色,洗不掉的,跟纹身一样。梁嫂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染缸边搅动布匹,她没有转头,手里的木棒在靛蓝的水里慢慢画着圈。
今年秋天梁嫂染了一批新布,颜色比往年更深,像刚入夜的天空。她把布晾在院子里,风把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蓝色的布匹在竹竿上排成一排,像一片被裁开的天。她站在布匹之间,伸手抚平布面的褶皱,靛蓝的汁液透过布纹渗到她的指尖上。她的女儿站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母亲的手搭在蓝布上,手指的颜色比布更深,像是从布面上长出来的。女儿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朋友,附了一句:“这是我妈的手。”那边回了一条消息,说:“这颜色我在任何染布坊里都没见过。”女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院子里也把手伸进染缸里。凉凉的染水没过她的手指,她把手指举起来,阳光底下那层蓝色温润而均匀,和母亲的手一模一样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