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下山的时候,在路口回了一次头,经幡在风里翻动,布的声响又轻又密,像是替她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
山顶的经幡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五色的布条在风里翻飞,褪了色也不换。老阿妈每年藏历新年去山顶挂新的经幡,旧的也不收,就让它继续挂着。一层叠一层,经幡越来越多,风大的时候整片山坡都在飘动。老阿妈爬到山顶要一个多小时,山路陡,她走一段歇一段,手里攥着一卷新经幡。到了山顶她找到固定的木杆,把新经幡系上去,系好了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喘气。风吹过来,经幡啪啪作响,她的头发也被吹散了,她用手拢了拢。她说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于念了一遍经文。她坐在山顶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雪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坐够了才慢慢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一些,但她的步子还是一样稳。经幡在她身后飞舞着,她偶尔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有
一年老阿妈病了,没能去山顶挂经幡。她的孙女替她去了,孙女年轻,走得快,很快就到了山顶。她把新经幡系在木杆上,系好之后站在山顶看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扶着木杆站稳了。她学着奶奶的样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又放下。经幡在风里猎猎翻飞,阳光透过布料的缝隙洒下来。她下山之后跟奶奶说挂好了,老阿妈点了点头。孙女说她看到山那边的云很低,像要落到地面。老阿妈说:“那是风把云吹过来了。”她说完闭上眼,像是听到了风经过山顶那道布条的声音。孙女站在床边也闭上眼,什么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今年春天老阿妈身体好一些了,又自己爬上了山顶。她走得很慢,中间歇了好几次,但最后还是到了。她把新的经幡系上去,又检查了一遍往年系的那些,有的布条被风撕开了,她就重新系一下。系完之后她坐在石头上,风还是那么大,经幡还在翻飞。远处雪山的轮廓被云遮住了一半,另一半露着白光。她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像在与经幡对坐。风带着经幡的声音从山顶往下走,走到山谷里,走到草甸上,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最后下山的时候,在路口回了一次头,经幡在风里翻动,布的声响又轻又密,像是替她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
上一篇:王秀英:旱獭的洞
下一篇:李秀芳:盐湖边的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