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着桩顶的圆球,那层包浆在余晖里泛着温厚的光,仿佛还能认出四十年前第一根拴上去的缰绳在它身上留下的那道印。

毡房门口有一根拴马桩,木头做的,桩顶削成圆球形,被马缰绳磨得光滑发亮。这根桩子是老牧人阿尤西年轻时立的,已经用了四十多年了,桩身被风沙磨细了一圈,但还是稳稳地插在土里。阿尤西每天把马拴在桩上,马低头啃草的时候缰绳在桩上晃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说这根桩子拴过很多马,有的马还在,有的马死了,有的马被别人骑走了。拴马桩还在原处,等着下一匹马被拴上来。阿尤西坐在毡房门口抽旱烟,看着那根桩子,他说木头的东西经用,“等我不在了它还在。”他用手摸了摸桩顶被磨光的部位,触感像玉石一样温润,四十年的马缰绳在上面留下了无数道细痕,叠在一起成了一层包浆。
有
一年春天来了一个陌生人,在马桩上拴了一匹白马,进了阿尤西的毡房喝茶。陌生人喝完茶走了,马忘了牵。白马在马桩上拴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阿尤西把缰绳解了,白马自己走了。第二天陌生人回来找马,阿尤西说马自己走了,往山那边去了。陌生人顺着马蹄印找过去,找到了那匹白马。他又回到毡房门口,在马桩上拴了一根蓝色的哈达,说谢谢你的茶。阿尤西说不用谢,哈达就留在桩子上,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变成灰白色,但一直没有被解下来。后来又有过路人在桩子上拴过红布条、彩色毛绳和旧马掌,那些东西在风里慢慢变旧,有的被风扯走了,有的还挂在那里。阿尤西说那根桩子已经不是拴马桩了,成了拴东西的桩子。
去年秋天阿尤西搬走了,搬到镇上跟儿子一起住。毡房拆了,地上留下一圈石基。马桩子还立在原处,没有人去拔。新来的牧民在附近扎了毡房,离那根桩子不远。他把自己的马拴在了桩子上,顺手把上面那些旧布条收拢了一下,捆成一束搭在桩顶。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褪色的哈达和毛绳轻轻晃动,像一根长满了细小记忆的树干。新牧民的马在桩子旁边甩了甩尾巴,低头吃草。夕阳照着桩顶的圆球,那层包浆在余晖里泛着温厚的光,仿佛还能认出四十年前第一根拴上去的缰绳在它身上留下的那道印。
上一篇:杨秀英:敖包上的石头
下一篇:赵秀英:冬窝子的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