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颜色越吹越淡。远处羊群移动着，其其格坐在毡房门口远远望着敖包的影子，它在阳光下只有小小一团，像一个蜷着的黑影子，又像一个坐在山顶替她看路的故人。

敖包在草原最高的地方，用石头堆成的圆锥形。路过的人都会捡一块石头添上去，也有人放几枚钱币或者一条哈达。放羊的其其格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去敖包添石头，她住在敖包不远处的毡房里，走一会儿就到了。她从路边选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带上山，到了敖包前面把石头放在顶上，然后绕着敖包走三圈，边走边念经。她添石头添了二十多年了，敖包越堆越高，顶上的石头被风雨磨得发白。她说敖包是草原的坐标，有了敖包人就不会迷路。她坐在敖包旁边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羊群和更远处的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急着拢。石头堆在那里安静地垒着，每一块都是一个人留在这个位置上的记号。

有一年其其格的女儿出嫁，嫁到了很远的地方。其其格在敖包上添了一块特别大的石头，是从山脚搬上去的，搬得她气喘吁吁。她绕着敖包走了三圈，一边走一边念经，希望女儿在远方平安。石头太重了，她放上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石头稳住了。她坐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风把那块石头表面的土吹掉之后，露出底下的纹路，和其他石头不太一样。女儿出嫁后很少回来，其其格每个月去敖包添石头的时候会摸摸那块大石头，它的表面已经和其他石头一样发白了，草原上的风沙把它们磨成了一样的颜色。她坐在石头旁边跟它说话，说女儿前几天打电话说怀孕了，说女婿对她挺好的。

今年夏天其其格身体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她把添石头的事托给了邻居家的小孩，小孩每半个月替她去一次。小孩第一次去的时候选了一块小石头放在敖包顶上，然后学着她的样子绕着敖包走三圈。走完了他问：“姨奶奶，我走对了吗？”其其格说对了。小孩又去了一次，这次多走了一圈。其其格没有纠正他，只是眯着眼睛笑了笑。山顶上的敖包又多了一层石头，和以前那些石头挤在一起。风继续吹，把石头表面的细土带走，把颜色越吹越淡。远处羊群移动着，其其格坐在毡房门口远远望着敖包的影子，它在阳光下只有小小一团，像一个蜷着的黑影子，又像一个坐在山顶替她看路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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