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皮口袋里,一片叠着一片,只等着下一次被展开时,旧的字迹和新添的笔划在木纹里重叠。
白桦林的树皮可以剥下来写字,剥的时候要找树皮松动的部分,沿着树干的纹路纵向撕下来,一整片就是一张纸。达斡尔族的老额吉会用桦树皮写信,用烧过的木炭当笔,写完了卷起来用细皮绳扎好。她的信不长,一般就写几句话——“草青了,羊下了羔,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写完信让人捎给远处放牧的儿子。桦树皮信不防水,下雨就烂了,所以捎信的人要赶在晴天送到。老额吉写了好多年桦树皮信,儿子收到了就托人回一句口信,说草场还好,过些天回去。老额吉把儿子回口信时带来的桦树皮一片一片收在一个皮口袋里,攒了厚厚一叠,压得很实。那些树皮上的炭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没有一片被扔掉。她说那些字是留得住的,虽然会模糊,但不会消失。
有一年老额吉的儿子在远牧场待了一整个夏天没有回来,老额吉写了三封信托人捎去。第一封问怎么还不回来,第二封说天冷了别忘了加衣,第三封只写了四个字——“草黄了,归。”三封信送到的时候儿子已经动身往回走了,在路上遇到了捎信的人。他把三封信都拆开看了,把第三封信上的“归”字重新描了一遍,让捎信人带回去。老额吉收到那片桦树皮,看到“归”字被描重了,没说什么,把它放进了皮口袋最上面。儿子回来那天老额吉坐在毡房门口等他,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下了。等到儿子走到跟前,她指了指皮口袋说:“信都收着呢。”儿子也回应她,从怀里掏出另一片桦树皮递过去,上面什么字也没写,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树皮,边缘还带着白桦树特有的弧形。她接过来,也放进了那只口袋。从那天起,那只口袋里又多了一片空白的桦树皮。
今年春天白桦树又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老额吉坐在树下剥了一片树皮,用炭写了一个“春”字,又加了一行:“草又青了。”她卷好扎上皮绳,放在了毡房门口的窗台上。她不打算托人捎给谁了,就放在那里,让风读。风吹过的时候卷起树皮的一角又放下,像在翻看一页没写完的信。窗台上的那片桦树皮没过几天就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了边,炭迹牢牢地吃进了木质的纹理里,和从前那些信一样,在皮口袋里,一片叠着一片,只等着下一次被展开时,旧的字迹和新添的笔划在木纹里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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