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那余音在他的耳廓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慢慢被风接走,回到了驯鹿正低头经过的那片松林里。
大兴安岭深处的苔原上,驯鹿群慢悠悠地走着。驯鹿人老巴图跟在鹿群后面,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路的时候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鹿群听到铃声就知道他在后面。老巴图从年轻时候就跟着驯鹿,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走得不快,但步子稳。鹿群也走得不快,低着头啃苔藓,偶尔抬起头看看方向,又继续低头。老巴图的铃铛是祖上传下来的,铜的,每个铃铛的声音都不一样,高音低音混在一起,在森林里传得很远。他说鹿听惯了这串铃铛的声音,换了别的铃铛它们会不安。他坐在倒木上休息的时候,把铃铛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动一个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鹿群在不远处停下来等着他,鹿角在树影里晃动,像移动的树枝。
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驯鹿找不到苔藓,饿瘦了。老巴图带着鹿群走了一个多月,翻了好几个山脊才找到一片没有被雪盖住的苔原。鹿群在那里吃了半个月,恢复了一些膘。老巴图坐在雪地里,铃铛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鹿群听到铃声抬起头来看看,又继续低头吃苔藓。他把剩下的干粮拿出来吃了一块,掰碎了喂给身边的几只小鹿。小鹿用湿润的鼻子拱他的手心。那年春天来得晚,雪到五月才化。老巴图带着鹿群往回走的时候,铃铛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鹿群在后面跟着,蹄子踩在湿苔上无声无息。
今年夏天老巴图的腿不太行了,走不了长路。他把鹿群交给了儿子,儿子戴上了那串铜铃,接过了放鹿的鞭子。铃铛挂在儿子的脖子上,响起来的声音和父亲戴着时一样。鹿群跟在后面,儿子走在前面,距离不远不近。老巴图坐在毡房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铃铛声,由近及远,被林间的空隙切得断断续续。那声音穿过白桦林和苔原,传回毡房时只剩下一丝细细的余音。他闭上眼,那余音在他的耳廓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慢慢被风接走,回到了驯鹿正低头经过的那片松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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