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下雨的时候他看到玻璃幕墙上的雨水流下来,想起吊篮里刮水器的声音,又轻又长。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下雨天会映出对面的楼和天色,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倒影拉成变形的水彩。保洁员老周每天早晨用长柄刮水器擦一遍玻璃,从左到右刮过去,水流顺着刮板流下来。他站在吊篮里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擦,风大的时候吊篮会晃,他扶着吊篮边缘站稳了再继续。他擦过之后玻璃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幢幢,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他说这种玻璃擦干净了像没有玻璃一样,“人走过去差点撞上去。”他在这个写字楼擦了八年玻璃,从第1层到第28层,每块玻璃都擦过无数遍。哪块玻璃有划痕、哪块玻璃边缘的密封胶老化了他都知道。他擦玻璃的时候戴着胶皮手套,水汽沾在手套上反着光。有一天他擦到第23层的时候停了手,透过玻璃看到一个年轻人正面对着窗站着,一动不动。老周隔着玻璃看了他几秒,年轻人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老周继续擦下一块玻璃,刮水器的橡胶条在玻璃上发出细长的声响。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玻璃上的水会结冰。老周不能用刮水器,只能用干布擦,擦完一块手冻得通红。他擦到第17层的时候看到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整面墙变成了一块金色的板子。他站在吊篮里看了很久,手套上结了一层薄冰。那天他回去之后用热水泡了手,第二天又照常出工。玻璃结冰的早晨他擦得慢,一块一块地来,用干布把霜推掉,推完了再回头看那块玻璃有没有透亮。阳光照在刚擦过的玻璃上,冰碴反射出碎光,像细小的钻石被均匀地揉进了玻璃内部。他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蹭了一下,那些碎光便随他的动作滑落下来,落进下一层楼顶的阴影里。
今年春天写字楼要换新的节能玻璃,旧的玻璃要全部拆掉。老周站在楼下看着吊车把旧玻璃一块一块拆下来,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看着那些他擦了八年的玻璃被卸下来码在卡车上,玻璃表面还残留着他最后一次擦拭时留下的水痕。卡车开走了,墙面变成了黑色的骨架。老周没有再接到新的工作,他把刮水器洗了洗收好,放在阳台的角落里。偶尔下雨的时候他看到玻璃幕墙上的雨水流下来,想起吊篮里刮水器的声音,又轻又长。
上一篇:方远:码头上的集装箱
下一篇:林秀英:驯鹿的铃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