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第一次蹲在这里种下第一颗菜籽到今天，一直没断过。两根桥墩之间的缝隙里，又有新的绿芽冒了出来，在水泥和铁锈之间，不声不响地长大。

高架桥下面的空地像一块被遗忘的楔子，阳光透过桥面的缝隙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有人在那里种了一小块菜地，用捡来的砖头围了一圈边，里面种着青菜和小葱。菜地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每天下午拎着水桶来浇水。她把水一勺一勺地浇在菜根上，菜叶上还沾着泥点。高架桥上的车声轰隆隆地经过，菜地里的青菜在车声里安静地生长。她浇完水蹲在地边拔草，细小的野草长在砖缝里，她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扔在旁边的垃圾袋里。她的菜地不大，够她自己吃的。她说桥底下这块地没人管，不种可惜了。砖头是她从附近的工地捡来的，土是她一袋一袋从别处运来的。她花了好几个月才把这块巴掌大的菜地弄成型。高架桥上的影子随着太阳移动，从菜地的这一边缓缓移向那一边。

有一年夏天连续暴雨，高架桥上的雨水从伸缩缝里流下来，把菜地冲塌了一半。青菜被泥浆盖住了，砖头围边也被冲散了。雨停之后女人来看了很久，用铁锹把泥浆铲走，把冲倒的菜苗扶起来，重新垒好砖头。有些菜苗已经烂了根，她拔掉烂的，又重新播了种子。她用了一个多星期才把菜地恢复原样，被冲过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块，但菜又长出来了。那场雨之后，她在菜地边缘挖了一条小排水沟，用碎瓦片铺底，水顺着沟流到桥墩另一边的排水口去。高架桥上的车继续开过，没有人注意到下面有人在排水、在翻土、在等种子发芽。她坐在砖头上歇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桥墩，水泥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一面朝天的镜子。

今年秋天菜地里的青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大片。女人摘了一把捆好带回家，洗干净炒了一盘。她吃着那盘青菜的时候想起了那块地，那块被高架桥的阴影筛成明暗相间的条状的地。她第二天又去浇水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她的菜地旁边又开了一小块地，用同样的碎砖头围了一圈。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水桶分了一半水给新地浇了一下。新地的土还是干的，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咝咝声。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从她第一次蹲在这里种下第一颗菜籽到今天，一直没断过。两根桥墩之间的缝隙里，又有新的绿芽冒了出来，在水泥和铁锈之间，不声不响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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