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灰尘已经重新落定，覆盖在纸箱和书架的表面，薄而均匀，像一层被翻旧了的时间本身。

旧书仓库在一栋老楼的底层，门是铁皮卷帘门，拉上去之后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涌出来。仓库管理员老孙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边放着一把鸡毛掸子，偶尔拂一下书架上的灰。仓库里堆满了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有的书脊朝外有的书脊朝里，密密麻麻的。老孙每天的工作是整理这些书，把乱放的归位，把受潮的拿到外面晾一下，把破损的用胶带粘好。他说这些书大部分是从图书馆和学校淘汰下来的，没人要了，堆在这里。他翻过其中一些书，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说、九十年代的教科书、各种专业杂志和画册。他翻到一本诗集，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着“赠给远方的你”，没有署名。他把那本诗集单独放在一个纸箱里，和其他书分开。他说有字的书和没字的书不一样，有字的书有人读过。仓库的墙角积了一层灰，他扫地的时候灰扬起来，在透过窗户的光束里漂浮着。

有一年春天仓库要搬迁，这些书要被处理掉一部分，剩下的送到新的仓库。老孙整理了整整一个月，把书分成三类：保存的、捐赠的和销毁的。那本带字迹的诗集被他放在了保存的那一堆里。他翻看那本诗集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书签，手绘的，画着一座桥和一条河，桥上是空的。他把书签夹回原处。搬迁那天来了两辆卡车，书被一捆一捆地搬上车，灰尘在车厢和地面之间升腾成一片。那本诗集被装进了一个标着“文学作品”的纸箱里。老孙跟着车去了新仓库，新仓库比旧的干燥一些，窗也大。他把书按分类重新上架，把诗集放在文学类的架子上，竖着插好，书脊朝外，方便被看见。一本曾经被人翻过的书，静静地站在那里。

去年冬天老孙退休了。离开仓库之前他把那本诗集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赠给远方的你”。他把书放回原处，拍了拍书架上的灰。他走出仓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皮卷帘门半开着，书架上的书在光线里只能看到一排书脊，像一排没有面目的人脸。他拉下卷帘门，锁好，把钥匙交还给了负责人。后来他有时候路过那栋楼，会站在门口想一想里面那些书。那本诗集大概还在文学类的架子上，书签还是夹在同一页。仓库里的灰尘已经重新落定，覆盖在纸箱和书架的表面，薄而均匀，像一层被翻旧了的时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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