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始终没能把它带走。

河岸边堆着几根废弃的水泥管,直径一米多,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小孩喜欢钻进去玩,在里面喊一声,会有回声从管道另一端传回来。水泥管内壁是粗糙的,灰白色,里面有一些刻字和涂鸦,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有一个傍晚,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其中一根水泥管的端口里面,背靠着管壁,看着河对岸的芦苇。她没有喊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根被遗忘在管道内部的时间。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河岸走了。水泥管内壁的那道回声没有被人唤醒,只是安静地收着,等下一个进来的人把它带出来。管道外面长满了草,有的草茎从管道缝隙里伸进去。
有一年冬天河里结冰了,几个孩子在冰面上玩,累了就钻进水泥管里躲避冷风。他们坐在管道的端口,缩着脖子,其中一个孩子对着管道深处喊了一声,回声传回来,嗡嗡的。第二个孩子也喊了一声,第三个也跟着喊。他们在里面笑成一团,声音在管道里来回碰撞着。天冷的时候回声听起来似乎更脆、更短,像冰块碰撞后的余音。他们暖和了一些就爬出来继续去冰面上跑。水泥管又安静了,被那几道喊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振动,在管壁上又被擦去了一点。管道内壁上的刻字、涂鸦和那道由孩子们的笑声留下的磨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来自声音,哪些来自手指。
今年春天河水涨了,漫到了水泥管所在的位置。管道半截泡在水里,水在管道内壁拍打着。傍晚时分有只白色的鸟落在了水泥管的上沿,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又飞走了。有个路过的少年停下来弯腰朝管口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起来走了,脚印留在河岸的湿泥上,很快就被新的水痕抹平。那只白鸟飞走后,管口重新落满了安静。水声潺潺地进出,把那道被刻进管壁的、不知属于谁的余音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却始终没能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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