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上游发了大水，河水暴涨淹没了河滩，船骸被冲翻了。

河滩上搁着一艘木船的残骸，船底朝天，船板被水泡得发白，铁钉锈成了红褐色的斑点。船头的形状还能看出来，尖尖的，向上翘起。河水涨的时候淹到船身的一半，退下去之后船板上留下一条水线。老渔民陈伯偶尔会来河滩上看这艘船，他说这是他年轻时用过的船，后来坏了就搁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蹲在船旁边用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手指能穿透过去。他摸着那些烂穿的洞，像在辨认船身上被水咬出的每一道痕迹。他说这船以前能装几吨货，沿着河往下游走，一去就是好几天。现在它在这里烂着，河水一天天流过去，它一天天烂下去。他蹲了很久，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船骸上，和船影叠在一起。

有一年上游发了大水，河水暴涨淹没了河滩，船骸被冲翻了。水退之后船板散了一地，龙骨露了出来，像一副巨大的鱼骨架。陈伯去河滩上把散落的船板一块一块地找回来，码在岸边的高处。有些板被水冲走了找不到了，剩下的他归拢好。龙骨他搬不动，就留在原地。他说龙骨是船最硬的部分，水冲不走的。龙骨确实没有被冲走，斜插在河滩的沙土里，像一根被拔去血肉的脊骨。陈伯坐在龙骨旁边抽了一根烟，烟灰被风吹走。他站起来准备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龙骨，又转回去把它从沙土里拔了出来，扛在肩上带回了家。龙骨在他家院子里放了很久，表面被风干后开裂了几道细缝，但形还在。

今年春天陈伯把龙骨锯成几段，做了一把木椅子的腿。椅子做好了他坐在上面试了试，很稳。龙骨做的椅子腿坐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是木头本身留下的韧性。他把椅子放在院子里，每天下午坐一会儿。河滩上的船骸已经没有了，散落的船板被水冲走了，龙骨被他做成了椅子腿，只有河还在流，还在涨落。他偶尔去河滩上看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片被水冲平的沙地，长出了新的草。他坐在那把龙骨做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河岸线。河水在太阳下泛着光，和二十年前一样流着。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摸到那道从龙骨一直延展下来的纹理，一路从河滩、经过肩膀、穿过庭院，落到了这片暖洋洋的日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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