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像用指节轻叩了一下石板。

老宅的廊子很长,从大门一直通到后院,廊檐覆盖着青瓦,瓦缝间长着瓦松和青苔。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廊檐边缘连成一排雨帘,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陆老夫人搬一把藤椅坐在廊下看雨,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看过无数场雨,从春雨看到秋雨,从年轻时看到头发全白。她说廊下的雨最好看,雨帘密的时候像挂了一道水做的帘子,透过雨帘看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隔了一层。她坐在那里不动,雨帘就在她面前一直落着,偶尔有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她的毯子上,她也不躲,用手轻轻拂去。她身后的厅堂里光线暗淡,桌椅静默,只有钟摆的声响穿过雨幕,把她与院子的距离拉成一个持续的、深浅不一的跨度。
有
一年夏天雨特别大,廊檐的瓦被风掀了几片,雨水直接从缺口灌进来,把廊下的一段地面淋湿了。陆老夫人没有换地方坐,只是把藤椅往里挪了几寸,避开了那处漏水的区域。她叫来家里人把瓦补好,补瓦的人爬上屋顶的时候她在廊下仰头看着,雨水滴在她脸上她也不以为意。瓦补好了之后雨水重新沿着瓦楞流成雨帘,整齐如初。她继续坐在原处,只是多留意了片刻那片被补上的新瓦,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雨季一过,新旧瓦之间的色差就会被青苔和灰尘抹平。廊下的青石板上有一个一个的水坑,是雨水经年累月砸出来的,浅浅的,每一个都对着某一道瓦缝的位置。她看着那些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水花升起又落下。
今年秋天连绵的雨停了之后,廊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干,水坑里积的水也慢慢蒸发了。陆老夫人让人把廊下的石阶重新铺了一遍,旧石板换成了新石板。新石板的表面平坦光滑,还没有被雨水砸出水坑。她坐在廊下看着新石板,说等几年又会砸出水坑来的。阳光从廊檐边缘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她坐在藤椅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的声音。那声音隔很久才落下一滴,清脆的,像用指节轻叩了一下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