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水缸上空时,在水里留下一条白色的长痕,像鸟从水面低低飞过。
天井里有一口大水缸,青石凿的,缸口直径有一米多。缸里的水是从屋檐上接的雨水,常年不干,清亮亮的。水面浮着一片睡莲叶子,去年秋天枯了,今年春天又长出新叶来。水缸放在天井正中,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天光云影落在水面,云在天上走,云也在水里走。有时候云移到了缸沿外,水里的云就消失了,又会有新的云飘进来,重新映在水面上。老宅的住客阿梁每天下午经过天井的时候会在水缸旁边站一会儿,低头看水里的天空。他说这缸水把天装在了里面,抬头看天是一片大的,低头看天是一口小的。哪一片天都远,但水缸里这一片离他近,风吹过时水面皱了,天也跟着皱。风过了,又平了,天又完整地出现了,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有一年夏天暴雨,雨水从天井上方倾泻下来,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漫了一地。雨停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缸里的水更满了,满到几乎与缸沿齐平,只要水面微微一晃就会溢出去。阿梁把缸里的水舀了一些出来浇花,让水面降到原来的位置。他舀水的时候缸里映出的天空跟着晃动,云被扯碎了又合拢。睡莲的叶子被水冲歪了,他伸手把它扶正。过了一阵睡莲重新长直了,叶片在水面铺开,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浅浅的绿碟子。叶面上积了一小汪水,亮晶晶的,像一片正在休息的、小个头的天。
今年秋天睡莲开了一朵白色的花,很小,花瓣半透明,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纸折成的。花开了三天就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到缸沿边。阿梁没有捞出那些花瓣,让它们在水面上慢慢变色、沉底。水缸里的水还是那么清,天空还是每天落在里面。冬天快来了,睡莲的叶子会枯,但根还在缸底的泥里,来年会重新发芽。阿梁站在缸前,呼出的气在水面上方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消散。云又进来了,在天井上方慢慢地移,经过水缸上空时,在水里留下一条白色的长痕,像鸟从水面低低飞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