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戏台前的空地上滑过去,被园子深处的墙接住,又弹回来。旧戏台始终还是一个台子,四面敞着,天光从正中落下来,把它和这个下午一起照亮。
园子里的旧戏台已经不用了,台面的木板被风雨和脚步磨得发白,边角有些翘起。戏台不大,三面空着,一面是粉墙,墙上的彩绘已经斑驳褪色,只剩几笔隐约的红和蓝。老伶人许伯有时候会坐在戏台边沿,双脚悬空晃着。他年轻时在这台上唱过戏,现在不唱了,嗓子不行了,但还会坐在这里哼几句,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他说戏台的木头有记忆,脚步踩了这么多年,声音还留在木板缝里。他用手指敲了敲台面,笃笃的声音,他说你听,这就是木头的声音,老木头的声音是实的。他坐在那里的时候,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把戏台的一半照得亮堂堂的,另一半还在阴影里。许伯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
有
一年秋天,戏台旁边的那棵老桂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浓得化不开。许伯坐在戏台上闻着桂花香,忽然站起来走了几步台步,步子很慢,腿脚已经不太灵便了。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扶着戏台边的柱子喘气。桂花的碎瓣落在戏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色。他没有拂去,让它们留在木板上,风一吹就滚动几颗。那些碎瓣嵌进了木板的缝隙里,和旧年积下的尘土混在一起。他走回明暗交界的地方坐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折了一小枝桂花在指间捻着。那天下午他在戏台上坐了很久,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旧戏台的木板安静地承着阳光,风穿过檐角,带走了花瓣和声音,把它们卷到檐下,又被风带回来。
今年春天戏台要修缮,工人换了几块朽坏的木板。新木板颜色浅,纹路直,和旧板拼在一起显得很新。许伯在新板子上走了几步,脚感不一样,新板硬邦邦的,还没有被磨出那种光滑的凹痕。他说新板子要踩几年才能变软。他坐回戏台边沿,脚悬空晃着。新木板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旧木板在旁边沉默地陪着,翘起的边角已经被工人刨平了。他坐了一会儿,又小声哼了一句旧戏词,声音从戏台前的空地上滑过去,被园子深处的墙接住,又弹回来。旧戏台始终还是一个台子,四面敞着,天光从正中落下来,把它和这个下午一起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