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残留的夕阳也被夜色收走,屋里暗下来。陆先生仍坐了片刻,感受房间里渐渐沉下来的暖意——那种从木纹深处缓缓散出的、被阳光一整日浸透之后剩下的温度。
老宅的窗棂是木雕的,横竖交错的格子,每一格大小一致。下午的阳光从西面照进来,透过窗棂在屋内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光影随着太阳移动,慢慢从屋子的这头移到那头,像一座极慢的日晷。陆先生每天下午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书,阳光移到桌面上时他就合上书,看一会儿地上的光格。那些光格是菱形的,边缘清晰,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形、拉长,最后消失在西墙根。他观察这个光影变化看了很多年,知道每天什么时候光格会落在书桌的哪个位置。他说窗棂是时间的刻度,太阳走一格,影子移一寸。他偶尔用手指去碰地上最近的那一格亮块,指尖的光也会跟着他手指的移动而变暗或变亮。
有一年春天窗棂上的雕花被修整了一下,工人在修补时去掉了一些虫蛀的木屑,补了新木。修补之后的窗棂还是原来的图案,但有一个格子的线条比原来粗了一丝。陆先生发现了,他没有让人改回来。新的光影映在地上时,其中一格比其他的略暗一些。他每天下午看着那格略暗的光影从桌子移向墙角,和别人一样去,又比别人晚几步回来。那片略暗的光影像一枚浅浅的水印,烙在时间流动的表面上,轮廓清晰,颜色稍沉。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西窗棂第三格,修过之后,光色微异。”
今年秋天窗棂重新上了一层桐油,木纹被油浸润后颜色深了一些。阳光透过新油过的窗棂,投在地面上的光格也带上了一层暖黄色。陆先生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光格还是那些光格,形状没变,只是颜色暖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格亮块,手心一片温热的触感。光格在他手心投下一个菱形的印子,他握了握拳,那印子就消失了。他收回手,光格继续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慢到几乎不动的虫子。等到光线完全从桌面褪去,窗棂上残留的夕阳也被夜色收走,屋里暗下来。陆先生仍坐了片刻,感受房间里渐渐沉下来的暖意——那种从木纹深处缓缓散出的、被阳光一整日浸透之后剩下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