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来的一段在风里轻微晃动着。

后院的井不知道打了多少年了,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沟,最深的沟可以放下半个手指。打水的周嫂每天早晚各打一次水,她把铁桶拴在井绳上放下去,桶底碰到水面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拎着绳把桶提上来。井绳在井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在井边打了几十年的水,井沿上那些沟槽有她的一份。她有时候会在打水之后用手指顺着某一道深沟摸过去,从沟槽的起始处一直摸到尽头,像在读一行刻在青石上的旧文字。井水冬暖夏凉,冬天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气,夏天则清冽扎手。周嫂说这口井的水甜,泡茶好喝,她给老宅的住客们供水,每天挑两担,放在廊下的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映着天,和井里的水隔着一段青石甬道默默相望。
有
一年夏天大旱,井水降了很多,桶放下去要更长的绳子才够得到。周嫂把井绳接了一截,接头的绳结有点粗,收绳的时候绳结卡在井沿的沟槽里,她得用手拨一下才能过去。她每天打水的时候多了一个动作,就是用手拨一下那个绳结。旱了两个月,井水继续降,她又接了一截绳子。那些新接的绳结在井沿上磨出了新的划痕,浅浅的,和旧沟还差着年份。后来下了雨,水位慢慢回升,她把多余的那截绳子拆掉了。但她在绳结卡过的地方留了一道痕迹,每次经过都下意识地看一眼,像看见那两个月滴雨未落的光景。
今年春天周嫂也老了,提不动一满桶水了。她每天只打半桶,够自己用就行。老宅通了自来水,住客们不再用井水了。井还在,井绳还挂在辘轳上,井沿上的沟槽还在,深浅不一地排列着,像一册被无数次翻动后留下指痕的旧书。周嫂每天下午还会去井边坐一会儿,辘轳上挂着那只旧铁桶,她偶尔会放下去提一桶上来,舀一瓢喝一口,水还是甜的。她把剩下半桶水浇在井台旁边的月季根上。井绳在辘轳上绕了几圈,垂下来的一段在风里轻微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