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放了回去。她决定再等一阵秋阳。
渔村的海边立着一排排网架,木头的,上面铺着竹匾,晒着鱼干。一排排鱼干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海风吹过的时候鱼干微微晃动。晒鱼的陈嫂每天早晨把鱼从盐水桶里捞出来,一条一条摆到竹匾上,鱼头朝一个方向,尾巴朝着另一个方向,整整齐齐。她晒的鱼干品种很多,有黄花鱼、马鲛鱼、带鱼,大的剖成两半,小的整条晒。她说晒鱼干要看天气,天晴日头烈的时候晒两天就够了,阴天要三四天。她用手指摸鱼干表面来判断干湿度,干了就收进麻袋里。鱼干在晒的过程中散发出浓烈的咸腥味,和海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她每天收工前把所有竹匾收进棚子里,把网架上的绳子系紧,怕夜里风大把竹匾吹翻。她做了这些之后才回屋煮饭,灯亮起来的时候海边已经全黑了。
有一年夏天连日暴雨,鱼干没法晒。陈嫂把泡在盐水桶里的鱼多泡了几天,桶里的盐水变浊了。等天晴之后她把鱼捞出来重新用新盐水过了一遍再摆上竹匾。晒好的鱼干颜色比往年的深一些,她说多泡了几天咸味重了,但晒透了一样好吃。那年她晒的鱼干卖得比往年快,有人说咸味重了下饭。她把多出的钱存在一个铁盒子里,那是她的私房钱。她晒了几十年的鱼干,咸淡、干湿、火候,都在她手上。她不用秤,用手一掂就知道这一批干没干透;不用试,闻一下就晓得不晒了会不会返潮。
今年秋天她晒了一批马鲛鱼干,晒到第三天的时候天气突然转阴,她赶紧收回来,用风扇吹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出了太阳又重新摆出去晒了半天,勉强够干。她收的时候摸了摸鱼的尾部,那里的肉还有些软,知道今年秋天的风不够干。她把那批鱼干单独装袋,标记了日期和天气,压在自己的床底下。她没有低价卖,也没有降价,只是放在那里,等着更干爽的风来把它再收一遍。那片网架被她重新擦洗了一遍,竹匾洗过之后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摆回网架时比原来更白净了一些。网架还是那排网架,海边也没有人更换它们。鱼干收完了,网架空着,风吹过木头和竹条之间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响声。陈嫂把床底那袋鱼干拖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决定再等一阵秋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