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继续铺在它顶上。每过一阵,都会有人在上面坐一坐,那些人不一定互相认识,但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的时候,身体都会稍稍向海面倾斜,像在听一块石头被海浪磨了千百年的那道声音。

村口有一块大礁石,黑色的,表面粗糙,常年被海水冲刷,迎海的那一面光滑得像镜面,背海的那一面则坑坑洼洼。孩子们喜欢爬上礁石跳进海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老人们则喜欢坐在礁石背风的那一面聊天,海风被礁石挡住了,那一小片地方总是安静的。礁石顶上被磨得发亮,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有个月光很好的夜晚,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礁石顶上看海,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月光路从远处延伸过来,一直铺到他脚下。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离开。他走之后礁石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月光,风一吹就散了。礁石迎着海浪的拍打,日复一日,卷上来又退下去,礁石没有移动过,但每次拍打都让它的边缘变圆了一点点。
有一年台风过境,巨浪把礁石露出了一个新的棱角,原先被沙石掩埋的那一面被冲了出来。海水退去之后,那道新露出的棱面上覆着细碎的海蛎壳和白藤壶,密密麻麻的。孩子们蹲在旁边用手抠那些藤壶,撬下来装在口袋里。老人们坐在原来的位置,觉得风比往年大了些,可能是那道新棱角改了风的方向。过了一阵,潮水带着细沙重新在那道棱角周围铺了一层,新露出的面渐渐又被沙盖住了一半,棱角还在,但没之前那么扎眼了。那天傍晚海面平静,水光一闪一闪的,像被月亮筛过的碎银子。
今年春天礁石上来了一个画画的年轻人,坐在礁石顶上画海。他画了三天,画完了一整本速写本。他走的时候把其中一张画留给了村里的老人,画的是这块礁石,黑色的,迎着海浪的那一面光滑得像镜子。那天傍晚老人的儿子从镇上回来,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村口那块石头?老人点了点头,把画夹进了家里的旧相册里。礁石还在原处,迎海的那面越来越光滑,背海的那面越来越粗糙。海浪继续拍打着它,月光继续铺在它顶上。每过一阵,都会有人在上面坐一坐,那些人不一定互相认识,但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的时候,身体都会稍稍向海面倾斜,像在听一块石头被海浪磨了千百年的那道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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